另一边,城东。
惨烈的消耗战已让刘长河的部下筋疲力尽。
“咣当”一声闷响,又一架加厚加固的云梯重重靠上城墙,精铁打造的挂钩死死咬住了垛口!
“顶住!”
刘长河嗓子完全嘶哑,提着卷刃的腰刀冲过去。
“噗!”
一支劲弩擦着他手臂飞过,带走一片血肉。
“百户!”
赵二狗惊呼。
“老子没事!推!”
几个士兵扑上去,用叉杆和肩膀奋力顶推。
云梯剧烈晃动,却异常稳固。
下面攀爬的流寇发出兴奋的嚎叫。
“钩住了!是铁钩子!”
“快上!城要破了!”
刘长河眼都红了,吼道:
“上金汁!火油!给老子浇下去!”
一锅滚烫恶臭的“金汁”沿着梯子倾倒而下!
更恐怖的嚎叫响起,攀在最前面的两三个流寇变成了翻滚的火球跌落下去。
但这只是稍延阻了后面的攻势。
“看我的!”
一个格外精悍的老营悍匪,身披两层皮甲,顶着木盾如猿猴般敏捷,竟顺着被火油浇过的梯子缝隙快速攀爬上来,一个翻滚就跃上了垛口!
“城破了!”
他狂吼一声,手中狼牙棒横扫,两个猝不及防的守军顿时脑浆迸裂!
“狗官军!老子入你娘!”
又有两个贼兵跟着爬了上来。
城头瞬间大乱,缺口即将被撕开,刘长河咆哮着扑过去,一刀劈向那为首悍匪。
当啷!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都杀红了眼,刀来棒往,招招搏命。
周围的士兵也与登上城头的流寇展开近身肉搏,狭窄的城头上血肉横飞。
赵二狗刚用手中长矛刺穿一个流寇的肚子,背后劲风骤起!
他猛地低头,一根沉重的木棍擦着头皮扫过,砸在旁边的垛口上。
是另一个流寇!
那流寇抬脚就踹,赵二狗被踹翻在地,长矛脱手。
那流寇狞笑着,举着木棍就要砸下。
赵二狗绝望地闭上眼睛……
“操你姥姥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只见瘸腿的老王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老山羊,合身狠狠撞在那流寇腰上。
那流寇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几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
老王头死死抱住他的腿,张口狠狠咬在他小腿肚子上。
“啊——!”
剧痛让流寇惨嚎,下意识地挣扎踢打。
“老王叔!”赵二狗挣扎着爬起。“二狗子……捅……捅死他!”
老王头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嘶吼着,眼神疯狂。
赵二狗血往上涌,捡起地上的长矛,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那流寇毫无防备的后心!
“呃……”
那流寇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被老王头抱着一起倒向垛口外沿。
“老王叔快放手!”
赵二狗吓得魂飞魄散。
老王头脸上露出一丝解脱似的微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学王叔……当个怂包……守住了……”
下一刻,他抱着那贼兵的尸体,竟主动借势向后一倒,两人同时从高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
“不——!!!”
赵二狗目眦欲裂,扑到垛口前。
下方,老王头和那流寇的尸体砸在地面泥泞的血污中,一动不动。
“老王叔!!”
悲怆的哭喊在城头炸响。
不是赵二狗一人,是许多看着他、跟着他守城的老兵和同袍。
“给老王叔报仇!!”
赵二狗双目赤红,如同疯魔般捡起长矛,冲向那个还在和刘长河缠斗的老营悍匪!
“兄弟们!杀贼——!!”刘长河怒吼,声音带着血腥的裂音。
老部下的惨烈牺牲,像火油浇在了守军残存的意志上。
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再次爆发出血勇。
城头上,守军用牙咬、用头撞、用拳头砸,硬是把这波登城的悍匪全部掀下了城墙。
缺口被堵住了。
但守军的伤亡极其惨重,守具消耗殆尽。
张能站在远处,看着又一次被顶回来的攻城部队,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废物!再给我冲!城头没几个人了!”
他身边一个亲信低声劝道:“将军,弟兄们打了一天了,城头滚石火油还没耗光,冲上去就是送……”
“送死也得冲!”
张能一脚踹翻那亲信,抽出腰刀,
“督战队!给我压上去!畏缩不前者斩!冲上城头者,赏银十两!给我上!”
与此同时,城南。
李定国一直举着他那简陋的望远镜,观察着东城的动静。
当他看到东城的守军为了堵住缺口付出了惨重代价,城南也被抽调走部分兵力后,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胡子叔,停炮。”
李定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
“刘秃子那边差不多了。孙可望!”
“小弟在!”
“让你的人散开,给刘秃子腾地方,准备接应!”
“是!”
“城东的火烧得旺,该往里面添点柴了。”
李定国眼神锐利,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刀,
“传令!全军预备!待城南火光炸响,便是破城之时!”
城墙根下,刘秃子和手下十几人已浑身湿透泥泞,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斜斜地深挖下去,深入地下,一直连通到城墙那新修补不久的石基下方。
“小将军!通了!”
刘秃子兴奋地低声回报,递上来一个掏空树心做成的大木桶,桶内塞满了硝磺、碎石、碎铁片,上面插着一根浸透了猛火油、滋滋燃烧的火绳。
李定国接过这个粗糙但威力巨大的“地雷”,亲自检查了一下火绳长度,点点头:
“好!炸响之后,你带人立刻顶进去!不管里面是谁,格杀勿论!”
“明白!”
几名力大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抬着那沉重的木桶,在刘秃子的指引下,将这恐怖的造物送进了洞口深处,稳稳安置在最脆弱的墙基下方。
“嗤嗤”作响的火绳迅速向黑暗中燃去。
城东。
张能驱赶着又一波疲惫不堪的炮灰和夹杂其中的老营士卒,再次向城头发起绝望的冲锋。
“杀光他们!”
“城要破了!冲啊!”
城头上,刘长河拄着卷刃的刀,气喘如牛,每吸一口气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身旁剩下的人,不到刚才的一半,个个带伤,弓箭早已射空,滚石擂木也用光了,只剩下几锅还在熬煮的金汁和稀稀拉拉的几支长矛。
“百户……没石头了……”
赵二狗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流,声音都在抖。
刘长河看着下面狂涌而来的人潮,眼中是彻底的决绝。
他没回答赵二狗,只是猛地站直了身体,扬起手中残破的腰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传遍了城头这片残存的阵地:
“兄弟们!怕不怕——!”
残存的守军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回应,带着血沫和绝望的悲愤:
“不怕!”
“娘的!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给老王叔报仇!”
“死——战——!”
“好!”
刘长河惨笑,刀尖指向城下逼近的敌人,
“死战!用咱们的血肉骨头!砸死这帮狗娘养的!准备金汁——!!”
最后的滚烫液体被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
一声远胜所有佛郎机炮齐鸣的巨响,仿佛九天惊雷在脚底炸开。
整个城南的城墙剧烈地摇晃起来,如同被巨大的地牛拱了一下。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嘎嘣……”
砖石断裂声,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城南那段新修补的城墙处,猛地隆起一个巨大的土包,然后如同溃堤般向内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恐怖的、宽达数丈的巨大豁口。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城东城北所有喊杀声、喧嚣声瞬间静止了片刻。
无论是攻城的,还是守城的,都下意识地望向那轰然坍塌的烟尘方向。
李定国眼中寒光爆射,长刀出鞘直指豁口,声音冲破云霄:
“敌城已破!活捉徐万年!进——城——!!!”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定国本部精锐,如同开闸的猛虎洪流,在孙可望的带领下,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无视城墙上零星落下的箭矢,踏过被炸得七零八碎的同伴尸骸,朝着那滚滚烟尘弥漫的城墙豁口,疯狂地冲了进去。
葭州城南门,宣告失守。
葭州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