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身边的部下都静默着,等待着他的命令。
不同于张能部的纯粹消耗式强攻,李定国在用兵的沉稳和精准上颇有青出于蓝之势。
“父王要在东城立威,马元利在北边佯动牵制……主力消耗在东城,吸引注意。”
李定国放下手中的简陋单筒望远镜,目光扫过城南那相对比城东整齐一些的城墙,眼神锐利如鹰。
“城南才是关键。徐万年的府衙在此,防守主力必多。”
他指着城墙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看到那段墙没有?颜色有些不同,是新筑不久,下方土质疏松。”
一旁负责地探的老兵油子刘秃子连忙凑前仔细看了看,一拍大腿:
“小将军好眼力!没错!那是入秋大雨冲垮了一段老城墙补的!虽是新砖,但据说当时赶工,地下的石基挖得不够深!”
地探的工作就是打探城防虚实,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李定国眼中精光一闪:“就是它了!孙可望!”
“小弟在!”一个身材敦实、目光机敏的青年将领应声。
“你带我的精锐‘定字营’,以小队轮番上前,佯攻吸引火力!注意,声势要大,伤亡要小!”
“明白!”
“刘秃子!”
“小的在!”
“带你的地探队,挑最精干的,给我从那个地方往下挖,动作要快,挖条能通进城的道!”
“是!小将军!”刘秃子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李定国再次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城头的动静,对着身边负责老营炮队的黑脸汉子道:
“胡子叔,用你的家伙给孙可望壮壮声势。别往人多的地方打,敲山震虎!”
“得嘞!小将军瞧好吧!”被称为胡子叔的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焦黄的大牙。
他手下的炮兵立刻开始笨拙地调整几门老旧佛郎机炮,和碗口铳的炮口角度。
“轰隆!!”
“砰!轰!”
片刻后,沉闷如雷的炮声骤然响起。
炮弹带着尖啸砸在城南城墙上、城垛附近,声势惊人。
硝烟弥漫,砖石飞溅。
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这火炮威胁显然比城东的箭矢和冷兵器冲击大了太多。
“贼寇放炮了!隐蔽!”城上守军将领吼叫着。
炮声也掩护了另一处微小的动静。
在城南那段补过的城墙下隐蔽处,刘秃子带着十几个特别精干的地探兵,如同老鼠般,快速而无声地开挖起来。
“轰隆——!!”
东城的炮声与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像一面破锣在风中没完没了地敲打。
城南这厢,胡子叔指挥的几门老旧佛郎机炮和碗口铳也适时地发出沉闷的嘶吼。
炮子挟着风声,或砸在垛口迸出漫天石粉,或越过城头落入城内某处,溅起一团烟尘。
硝烟被风卷着,呛得城头守军连连咳嗽。
“别慌!贼寇是虚张声势!节省箭矢火油!”
城南守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兵头,姓胡,人称“胡把总”。
他经验丰富,从炮击的密度和落点判断出敌方主攻不在此处,更大可能是佯攻。
但他丝毫不敢松懈,布满皱纹的眼角锐利如鹰,扫视着城墙下方烟尘弥漫之处。
烟尘中,孙可望指挥的“定字营”精锐如鬼魅般时隐时现。
他们并不急于蚁附登城,而是组成小队轮番前冲,冲到护城壕边缘便猛地停住。
他们将简陋的木盾狠狠杵进烂泥地里,一边用手中的弓弩“噼噼啪啪”往城上乱射,一边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杀狗官!”
“破城三日不封刀!”
“金银财宝都是我们的!”
他们甚至学着李定国部下的样子,将几具刚倒下的同伙尸体奋力抬起,扔进浅浅的护城壕里垫脚。
城上守军被这凶悍的打法激起怒火,纷纷开弓放箭。
几支劲矢飞过,“噗噗”几声贯穿了盾牌,带起一片惨叫。
更多的箭矢则落空了,徒劳地钉进地面或掉入壕沟。
“都稳住!听老子号令!”
胡把总厉声喝止了手下盲目的射击,
“贼寇是佯攻!在耗咱们的力气和箭矢!十人一哨轮流休息,弓弩手盯紧冲得近的放!其余人看顾好火油金汁!”
一名小卒喘着粗气跑上城楼,对胡把总低声急报:
“把总!东城吃紧,刘百户那边顶得辛苦!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命抽调咱们一半人手支援东城!”
胡把总脸色霎时铁青,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混账!糊涂!东城是主攻没错,可我城南难道就没贼了?抽调一半人?这城墙谁来守?让这些会嚎的狼崽子爬上来不成?”
他猛地指向城下还在嘶吼冲杀的孙可望部。
小卒嗫嚅着:“可是……知州大人的命令……”
“命令个屁!”
胡把总几乎是吼出来,
“你!告诉徐大人!城南也在打!贼兵狡猾,城南佯攻亦是佯攻!我胡老七手里这点人,一个都不能动!动了,南墙必破!葭州必破!要调人,让府衙的亲兵队上!别在这耗老子的精兵!”
他喘着粗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徐万年这书生知州,终究不懂兵事,只知拆东墙补西墙。
他深知抽调兵力就是饮鸩止渴,却无力反抗上命。
城下壕沟边缘,刘秃子带着他那十几个“地老鼠”,正借着己方声势和城头烟尘的掩护,在一个坍塌后又草草修补的城墙段下方疯狂刨土。
他们动作麻利而无声,湿冷的泥土被迅速挖开堆砌在两边。
一个老兵耳朵贴在新砌的墙基上听了听,对刘秃子摇摇头,示意深度不够。
刘秃子抹了把汗和泥混合的脸,眼神凶狠:
“再往下!挖到老地基!小将军说了,成败在此一举,给老子快点!”
他又抬头看了眼那相对浅色的新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城墙根下挖坑,随时可能被城上发现,箭矢、滚石甚至热油都可能泼下来。
但巨大战功和可能的城破劫掠就在眼前,这些精干的老兵油子把恐惧化作了刨土的力气。
死?
富贵险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