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
“二十步!”
“弓弩手!放——!!!”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仿佛城墙都为之颤抖。
刹那间,城头如飞起一片黑云。
密集的箭矢裹挟着破空厉啸,像一把无情的铁梳,狠狠梳向蜂拥而至的人潮。
“噗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流寇如同被砍倒的麦子,哀嚎着扑倒在地。
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迅速晕开。
然而,这小小的伤亡对于庞大的人海来说,不过是投入湖泊的一粒石子。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面目扭曲,眼中只有前方高大的城墙和想象中的粮仓银库,狂吼着继续前冲。
木梯、甚至是用树干临时绑成的云梯,被疯狂地架上了城墙下。
“上啊!金子银子就在城里!”
“挡路者死!”
“冲上去吃肉!!!”
“滚木!擂石!砸死他们!”刘长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沉重的圆木被十几人喊着号子奋力撬起,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翻滚而下。
大块的城墙石被合力推落,如同天罚。
“轰隆!!!”
“啊!!!”
“我的腿!”
密集的撞击声、恐怖的骨裂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在城脚炸开。
一架架简陋的云梯被砸得粉碎。
无数人体被沉重的圆木碾压而过,血肉模糊。
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恐怖的白气伴随着撕心裂肺、非人的嚎叫升腾而起。
被滚油热汤泼中的人,立刻皮开肉绽,满地打滚,将痛苦和绝望泼洒得到处都是。
修罗地狱的景象在葭州城东瞬间展开。
然而流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们如同蚁附,踩着同伴烧焦、砸烂的尸体,顶着不断落下的死亡阴影,继续攀爬。
“杀!杀官军!城破了三天随便玩!”
张能挥舞着一口大砍刀,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面目扭曲地督战。
他手下的老营督战队则在更后边,冷漠地看着前面的炮灰消耗着守军的滚石檑木和体力。
一架云梯靠上了城头。
几个悍不畏死的流寇叼着短刀,疯狂地向上攀爬。
“快!掀开它!”赵二狗嘶喊着,和几个同伴奋力想用叉杆推开那架沉重的云梯。
城下飞来一支冷箭,“噗”地扎进他旁边一个同伴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眼睛还看着那不断晃动的云梯。
“李头!!”赵二狗肝胆欲裂。
“嚎丧个屁!给老子推开!”百户刘长河冲过来,一脚踹在云梯上端,用肩膀死死抵住。
他的力气很大,云梯晃了晃。
赵二狗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吼叫着扑上去和百户一起用尽全身力气猛推。
紧接着又有几个士兵扑了上来。
“嘿——呦!”
一声齐吼,沉重的云梯在即将挂稳的那一刻,被合力推离了垛口。
“啊——!”
“不!”
云梯上几个眼看就要登顶的流寇发出绝望的嚎叫,连同梯子一起翻落下去,重重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是一片惨状。
城头守军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另一架云梯又搭了上来,距离更近,势头更猛。
一个如同黑铁塔般的身影已经快要爬上垛口。
他身上的破烂皮甲,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以及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显示着这绝不是普通流民。
“马鹞子!是马鹞子营的人!”有人惊呼。
那悍匪身手极快,一个翻身就滚上了城头,鬼头刀横扫,瞬间将两个试图拦截的士兵砍翻在地。
“狗官军!纳命来!”他吼声如雷,刀光再起。
“拦住他!”刘长河目眦欲裂,挥刀迎上。
“当啷!”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刘长河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剧痛,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那悍匪狞笑一声,踏步进逼。
就在这危急关头,城头响起一片清脆的机括声。
“咻咻咻——!”
劲弩齐射。
来自城楼方向预备的神机营,虽然只有数十张强弩,但在如此近的距离攒射,威力惊人。
那悍匪挥刀格挡,叮当数声打飞几支弩箭,但毕竟近在咫尺,弩矢力猛。
一支弩箭狠狠地穿透了他破旧的肩甲,钉入骨肉。
另一支擦着他的大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痛哼一声,动作一滞。
“好机会!”刘长河哪里会放过这机会。
怒吼一声,合身扑上,腰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捅了出去。
“噗嗤!”
快!准!狠!
刀锋精准地捅穿了悍匪薄弱的腋下甲片,深深没入。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刘长河一脸。
那悍匪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只露出刀柄的腰刀,又抬起头死死瞪着刘长河,眼中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与不甘,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仰面栽下城墙。
“百户威武!!”城头士兵见主将搏杀如此悍勇,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杀贼!杀贼!!”
疲惫的身体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简陋的武器,怒吼着将云梯掀翻,将冒头的敌人捅下去。
攻城的第一波狂潮,在丢下了数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在守军拼死抵抗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暂时退却了。
城脚下堆积如山,血污满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血腥和粪便的恶臭。
守军同样付出了代价,疲惫不堪地倚靠着城墙喘息,包扎着伤口。
老王头给赵二狗胳膊上的擦伤糊上草木灰止血,看着城外稍退又迅速集结起来、数量似乎并未减少的敌人洪流,忧心忡忡。
“老王叔……”
赵二狗声音发颤,
“他们太多了……这还能守住几次?”
老王头用缺牙的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敌军阵中那杆显眼的八大王帅旗,嘶哑道:
“守不住也得守!娃子,你没听见营里传的吗?咱们这……可能撑住了……”
“撑住?”
城南方向,战斗同样激烈,却呈现出另一种态势。
张献忠的养子李定国驻马于城南一处可以观察到城头的缓坡上,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