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狞笑道:
“你们有所不知啊,那李自成可是闯王的副手,可以说,李自成在闯王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廷动了李自成,唇亡齿寒呐,不能等闯王覆灭再出手,是时候了……打!就打葭州府!”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马元利!”
“在!”
“你的马鹞子营做先锋!给老子把城北通往米脂、绥德的路给老子卡死!一只鸟也别给老子飞进去报信!再探探城北的虚实!”
“遵令!”马元利抱拳,眼中凶光一闪。
“张能!”
“在!”一个矮壮敦实的将领站起。
“你带你的老营步卒,给老子架梯子!目标城东!先给老子狠狠敲一阵!”
“得令!看末将给您凿开个口子!”
“李定国!”
“父王!”一个年纪虽轻但目光沉稳锐利的少年将领出列。
虽年轻,却是张献忠的养子兼爱将,在军中已有威望。
张献忠对这个儿子格外看重:
“定国,你沉稳。带本部精骑,还有老营神机营的火铳、土炮,去城南!那边离府衙最近!看准机会,老子叫你轰哪你就轰哪!别心疼炮子儿!”
“孩儿明白!定不辱命!”李定国声音清朗,抱拳应诺。
“其余人等!”张献忠环视余众,“管好自己的队伍!该挖坑的挖坑,该撞门的撞门!粮草辎重给老子看紧喽!打下葭州府,三日不封刀!钱粮女人,能拿多少,全凭本事!”
“吼!!!”
整个营帐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混杂着粗野的谩骂和对劫掠的狂热憧憬。
嗜血的欲念点燃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月后。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张献忠的咆哮中轰然启动。
无数的流民军士如同蚂蚁般涌出营地。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手中的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或锈迹斑斑的锄头,脸上写满了麻木、恐惧,以及对一口吃食的渴望。
在凶狠的小头目皮鞭呵斥下,他们开始砍伐树木,收集石料,赶制简陋的云梯、撞城锤。
斥候像幽灵一样洒向四面八方,封锁道路,捕杀任何试图靠近或离开葭州府的过客。
营地里升起更多的篝火,铁匠铺里叮当作响,加紧修补破损的刀枪。
空气中弥漫着生铁灼烧、皮革焦糊的味道,还有一股越来越浓重的、压抑着的杀戮气息。
张献忠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上,眯缝着眼望着远处葭州府模糊的城郭轮廓。
寒风呼啸,吹动他卷曲的虬髯。徐以显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大王,徐万年经营葭州多年,府墙也算坚固。我们虽有数万之众,但多为饥民,甲胄刀械不齐。强攻,只怕伤亡不小。”
“怕个鸟!”
张献忠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老徐头那点心眼,都在对付自己人身上!守城的兵有多少?久不经战阵,早他妈软了脚虾!老子数万大军,就算拿命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这帮看家狗!打!就要快!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在城里那群大户藏好东西之前,把它变成老子的粮仓银库!”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流寇大军,终于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烟尘和死亡的气息,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涌向那座在相对平静中度过了崇祯元年最初时光的葭州城。
葭州城头,气氛截然不同。
寒风如刀,刮过青灰色的墙砖。
负责瞭望的兵卒赵二狗使劲裹了裹身上单薄破旧的号衣,跺着发麻的脚。
城外原野上那遮天蔽日涌来的烟尘,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来了!贼……贼兵来了!铺天盖地啊!”
他扯着变了调的嗓子拼命嘶喊,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被风吹散,却足以惊动城头上所有人。
“当当当——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瞬间炸响,撕破了城头的凝重死寂。
城楼处,一面猩红的大旗猛地被擎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负责城东段防务的百户刘长河闻讯,一个箭步冲上垛口。
只看了一眼,这位老边军出身的汉子,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视野所及,那蠕动的、无边无际的人潮……
比他当年在辽东见过的建奴大军,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娘的……张……八大王!是张献忠那老贼!”他身旁一个老兵牙关打颤。
“管他是哪路神仙!”
刘长河猛地抽出腰刀,一刀劈在冰冷的青砖上,迸出几点火星,厉声吼道:
“传令!滚木擂石堆起来!火油热汤给老子烧!弓弩手,全他妈给老子滚上垛口!弓上弦!弩开牙!听号令!”
他的嘶吼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城头瞬间沸腾。
士兵们从短暂的骇然中惊醒,他们是卫所兵,是班军,装备或许陈旧,他们面有菜色,可身后却是他们的家。
“快!把石头搬上去!”
“金汁呢?多加点料!烫死那帮狗娘养的!”
“张老四!带人去堵城门!多找些塞门刀车!快!”
军官们粗犷的吼声此起彼伏,带着一丝决绝。
一个瘦弱的少年兵,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费力地和同伴抬着一块沉重的擂石挪到垛口边,手都在抖。
旁边的老兵,一条瘸腿的老王头,伸手帮了他一把,沉声道:
“娃子,别怕!看见没?城里有你爹娘吧?有我那刚下崽的母羊吧?给老子站稳了!石头往下砸,你就当砸偷羊的贼!”
少年兵抬头看了眼老王头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回头望了望城内熟悉的炊烟,重重地点了点头:“嗯!砸死贼!”
号角声由远及近,呜呜咽咽,如同死亡的喘息。
黑潮的边缘,已清晰可见那些挥舞着各式破烂武器的流寇身影,狰狞的面容,贪婪的眼神。
箭雨如同飞蝗,开始稀稀拉拉地射上城头,钉在木盾、城墙上,发出咄咄的声响,有几支甚至擦着垛口掠过。
“稳住!都他妈给我稳住!放近了再打!”刘长河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