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潋潋从电脑前抬起头,对面墙上的挂钟,短针正指向3。
已经下午三点了,那么快。
秦祯也抬头看时间,立即冲司法所所长张山峰挥了挥手:“所长,我家里有点事,请个假啊。”
张所长依旧埋在报纸里,只露着明晃晃的秃顶。“嗯嗯”两声,权当知道了。秦祯提起包,一阵香风刮过,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啊,老油条就是好。可以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还能提前下班。
菜鸟好可怜。
曲潋潋重新把头埋进电脑前,一点点核对数据。正式上班第一天,秦祯就给了她一大堆表格,司法宣传的、社区矫正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什么本街道法律顾问的数量、所在律所、从事律师行业的年限,安置帮教的人数、刑满释放期限、目前从事工作等等。每种表格还有时间限制,一个月、一个季度、半年,同样的表填三遍,数据还不能相互矛盾。
秦祯拍了她的肩说:“姐相信你,能做好。”
曲潋潋一阵苦笑,继续埋头填表,还不是和社区工作人员联络,反复核对。她可不想第一天就出错。
至于周六的调解,他们两个都没问起,她更没胆子说。
后来,盛光霁终于开着车赶来。附近没有停车场,他转了好几圈也没办法停车,只有又开回来了。曲潋潋憋着一肚子气,一五一十说了经过,盛光霁竟然笑了。
“你还笑,我都委屈死了。”曲潋潋说这话时,手里攥着纸,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只差一点就要落泪。
盛光霁笑着摸她的头,被她躲过去。他笑着说:“你呀,太年轻。双方争吵不休,根本不是为了解决纠纷。这时候就要让双方冷静下来。法官的方法是,先让程国芳走一下诉讼程序。她的标的不大,肯定不会为这事闹一年半年的,到时候自然就调解了。可是你呀。”
偏偏曲潋潋把木法官的底个漏了。
曲潋潋扶额,她就是个猪队友。
这事应该还没完,姓付的老头和程国芳一个都没找到司法所,是不是说明她还能苟延残喘几天?曲潋潋既悲观又乐观的想,屏幕上的表格也快要填完了。
“所长,表填完了,要不要来看一下?”曲潋潋小心翼翼地呼唤领导驾临。
张所长又是一声“嗯”,报纸放一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翻阅几张,张所长满意地点头,指了两个地方:“这两个数据,再算下。总体不错。”
曲潋潋吐了吐舌头。她已经算了又算,没想到被领导抓个正着,红着脸说:“对不起,我下次会更加小心。”
“很好了,小姑娘,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张所长抬头看看时间:“还有些时间,你看看报纸,熟悉下我们的工作。”
曲潋潋笑着点头。
“前天的调解怎么样?”
曲潋潋心头一咯噔,这是要上大戏了?
“没成?”张所长人老成精,一眼就知道了结果。
“没调解成功……”曲潋潋低声说,沉痛地表示了自己的哀悼。
“说说经过,怎么回事?”
领导都发问了,她还能怎么办?曲潋潋垂头丧气,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特别是如何说错话,把大好的调解局面扭转成被动的过程,说得特别仔细。这是盛光霁教她的,如果领导问起这事,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新人犯错很正常,怕的就是错了之后隐瞒和不改。
没想到,张所长居然笑了:“算了,算了,你还年轻。多学点,以后还有机会补救。”
这就是不打算追究自己?曲潋潋心情放晴,立即拍胸脯:“放心吧所长,我一定会好好干。”其实,她对自己怎么考进司法局的还是有些迷糊。她的笔试成绩并不靠前,面试效果并不好,说话还有些结结巴巴,不知为什么居然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收官。爹娘都说祖宗终于开眼了,让她捞到这么好个工作。
无论如何,要好好干下去!升官发财泡律师,人生赢家指日可待。
张所长在一旁尊尊教诲:“小曲啊,你得记住,我们在调解的时候,扮演的是居中调停的角色,而不是偏向某一方。但是,态度、语气什么的,都是有个案特点的。以后你在工作中慢慢琢磨就知道了。”
“有没有具体的办法,可以立即拿来用呢?”曲潋潋虚心求教。
张所长正想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秦祯闯了进来。
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家里有事吗?
“所长,长胜花园那个事,老付说还想调解一下。”秦祯说,“我刚刚接到的电话,所以赶回来了。”
“相邻权纠纷那个案子?还能调吗?”张所长回忆了下,问。
“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
曲潋潋听见“相邻权纠纷”,心里就发憷。这件事千万别再让我去啊,这种事千万别再让我去啊,这种事千万别再让我去啊。重要的话说三遍。在她心里,“调解”已经成了敏感词。一听到有调解的案子,她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心如擂鼓。
事后,曲潋潋想,一定是最近去庙里拜拜的时候心不诚,或者是在庙里光顾着和盛光霁打打闹闹,所以老天爷专门派了一堆极品跟她作对。
可惜,张所长没听见曲潋潋的祷告。他转过头,笑着说:“小曲,前天那个案子还转机,你跟着秦祯去一趟,也学点经验。”
一锤定音。
长胜花园离俞桥司法所不远,曲潋潋拖着步子跟在秦祯身后,只希望这条路长点,等她们到社区的时候,吵架的双方已经鸣金收兵。
马路对面就是长胜花园的大门,曲潋潋正在等绿灯,盛光霁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下班。
“可能要加班吧。我在一个小区,叫长胜花园,你要是有空,过会来接我。”曲潋潋没精打采地挂断电话,正赶上绿灯亮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提包,工作笔记本没握好,落在地上。
曲潋潋叫了一声:“秦姐等我一下。”还没蹲下,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已经把笔记本捡起送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