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市中心几十公里外的瑞宁。
徐家的厨房里此时正噼里啪啦响声不断,徐志国围着碎花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的热火朝天。他是被女儿连着几个电话硬拽回来的。作为一个有着几十年厨师生涯的老手,在女儿带了朋友来家里吃饭这种重要场合,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掌勺的重任的。
厨房里温度很高,趁着窝里在煮东西,他拉开厨房门出来透透气。
视线扫到客厅里,却发现之前还在那里的两个人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笑了笑,不自觉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猜的没错,徐森蕊此时正带了朋友在二楼的工作室里。
颜筝对徐森蕊的独立设计师工作特别感兴趣,两个人买完菜回来,在客厅休息了没多久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参观一下徐森蕊的工作室。
“你这小地方不错啊!”刚走进去,眼前的景象就让颜筝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本来在她的观念里,像徐森蕊这样留在乡下工作的人,所谓的独立设计师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称呼,其实也就是在家里无所事事,画点草图。那些乡下的小院子,即使不用设计,自家主人随便种几株植物,挖个小水渠就成了水景,再拿几块石头就能堆一座假山。
可眼前这间屋子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它真的是一个设计师工作的地方,甚至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一间屋子两面开窗,偌大的实木工作台摆在窗子旁边,大小是事务所里一个工作台的四到五倍,这么大的台子平时竟然只有徐森蕊一个人用,简直太奢侈了。
桌子上图纸、画笔凌乱,看来平时没少加班。旁边是一人高的落地台灯,白色,在棕黄色的桌子旁很有设计感。
墙壁用白色涂料简单粉刷,没有过多装饰。一整面墙的书柜就在工作台后面,里面摆满了书。一本《世界建筑》斜放在中间,封面人物摆出惯有的姿势,是一副成功人士志得意满的样子。
阳台角落里摆了些阔叶的植物,还有个小沙发,收拾的简单清爽。
“森蕊,你可真会享受啊!”颜筝屋里屋外转了好几个圈,眼里满是艳羡。这里可比她工作的地方舒服多了,特别是那整面墙的书架,简直是自己做梦都想拥有的。
一边说话,她的脚步边往书柜那边移动。
徐森蕊暗叫一声不好,眼疾手快几步过去,抢在颜筝前面把那本放在最前面的《世界建筑》收了起来。
“你干嘛?”颜筝目光犀利,盯着眼前这个突然表现有些失常的女人。
徐森蕊一边漫不经心地把杂志封面朝下放在满桌的图纸里,一边笑道:“没有,没有……你慢慢看。”
“什么有的没的。”颜筝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杂志,她走过去,一伸手从桌上抄起那本《世界建筑》。
“韩总!”颜筝的眼睛陡然瞪得滚圆,盯着封面人物,两眼放光。
“怎么样,很帅吧。”徐森蕊也是反应很快。
颜筝的目光从封面上移开,瞥了徐森蕊一眼,“你……我们老板他……不会是你偶像吧?”
“哈哈……”森蕊干笑了两声,不承认也不否认,“人家大名鼎鼎,事业有成,而且又那么帅,是吧。”
“那你就是承认他是你偶像咯。”颜筝紧追不放,“还把这本拿他做方面人物的杂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简直是不打自招。”
森蕊咽了口唾沫,感觉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你来看看我的图吧,给王总做的花园,你这个大设计师也给指点指点。”她从满桌子凌乱的图纸里扒拉出一张。
颜筝目光很随意地往桌上瞥,皱巴巴的玻璃纸上一眼看过去是花花绿绿的一片。她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徐森蕊当然看到了她的表情,一颗心五味杂陈,想她这些年做出的园子无一不受到当地客户的一致称赞,怎么眼前这个人就这样嫌弃呢?
可人家是大建筑师,韩兴的得力助手,代表的可是一流水准。她长舒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凑过去弱弱地问:“不行么?”
颜筝摇头,“不是韩老板想要的风格。”
森蕊控制住自己想反驳的强烈冲动,柔声细语地笑道:“他想要什么风格?”
“嗯……”颜筝抬起头,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还是亲自去问他比较好。”
森蕊正想再继续追问,楼下传来雄浑的一声,中气十足,是老爸在喊她们吃饭。
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一家人围坐。
颜筝是客人,在全家人的一致意见下,被安排在了主位。徐父的手艺不是一般的好,获得颜筝连连称赞。徐森蕊很少带朋友来家里吃饭,而且是城里的朋友,还是大设计师,一家人都格外热情。赵菁的表现格外明显,一个劲儿往颜筝碗里夹菜,比自己朋友来了还要周到。
吃完饭,颜筝谢过一家人便开车走了,说是事务所里还有大堆的工作。
徐森蕊送走颜筝回到屋里,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想起颜筝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批评,心情格外沉重。
身旁沙发猛地往下陷,一个肉球便滚进了自己怀里。猴子两只油腻的小手搭在徐森蕊的脖子上,身子一阵狂扭,“小姑,小姑。”
森蕊像看外星人样看着近在咫尺的家伙,一脸警惕,“徐小楠,你又想搞什么鬼?”
徐小楠松了手,从她怀里滚到旁边,小身体整个都陷进了沙发里,委屈极了,“小姑,我觉得你最近都变了。”
森蕊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有话就直说。”
“那我说了你又要不高兴。”徐小楠把头埋进沙发里,声音小的像蚊子。
“我已经不高兴了。”
“我先去玩儿去啦……”徐小楠反应迅速,从沙发上一跃而下,一溜烟跑了。
初夏的夜晚,气温并不高,还有阵阵海风吹来。
森蕊开了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起伏不定,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她已经在工作台前枯坐大半天了,音箱里放着轻缓的音乐,是她平时工作时必不可少的。面前是王总别墅花园的设计草图,绞尽脑汁大半个月的成果,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勤奋和天分沾沾自喜,没想到却被“高水准”人士一票否决,毫不留情。
现在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心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
她向来是个很有自信的人,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依靠它们来做选择。小时候的玩伴,大学的专业,毕业后的去向,每次的选择都忠于自己。她也因此获得了内心的满足和周围人的认可,尽管她告诉自己来自外界的评判并不重要,可真的要做到面对外界评判心如止水实在太难。
哪怕一句“不是我们想要的风格”就能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能是衣服太薄,在凳子上坐久了,风吹进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凉。
徐森蕊吸了吸鼻子,决定起身去卧室拿件外套,今晚又要奋战到很晚了。尽管心情不好,可她并不打算放弃,大不了明天找那个贺时城谈一谈,听听他的想法。
拿了外套进来,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电子提示音“您有一封新邮件。”
她凑过去,点开邮件一看,顿时惊呆了。
“森蕊您好,诚邀您周三上午十点到econ建筑师事务所商讨别墅设计方案,地址:南市滨海路188号,中城国际六楼,韩兴。”
天啦,发件人是韩兴,大名鼎鼎的韩兴竟然亲自给她发邮件了,没有让助手发,没有让秘书发,是他本人亲自发的。
徐森蕊的一颗心小鹿乱撞,简直要跳出来了,一张脸几乎要贴上电脑屏幕,再三确认那个发件邮箱是econ的公司邮箱,而发件人也确确实实是econ设计总监、高级合伙人韩兴。
周三……她的目光往一边望过去。
墙壁上挂着老式日历,上面是图案,下面是日期,一月一翻页的那种。这个月已过大半,上面被徐森蕊划得乱七八糟,都是一些给自己定的节点。没办法,自己给自己干活,没有上级催着,很容易就会放松警惕,懈怠下去。这是她敦促自己的一种方式。
周三是三天之后!
森蕊觉得自己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彻底从呆坐大半天的状态里走出来,连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格外清晰。
三天之后就要去见偶像啊!怎么办?森蕊觉得脑壳儿疼,“砰”地一声响,脑门儿抵在了桌上的那张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