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城从车上下来,紧了紧西装扣子,抬眼望去。
他的前面就是南远集团总部大楼,周身玻璃幕墙的超高层,要非常费劲儿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听说主体建筑的设计师团队都是从国外请的,很符合贺明浩一贯的行事风格。
短短十年,南远从一家小公司成长成今天南市数一数二的企业,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如果不是母亲强烈要求甚至气得病倒,他断然不会在回国后进入南远。
此刻,他站在这里,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贺总,时间快到了。”身旁的助手兼司机提醒道。
贺时城冷冷道,“不着急。”
赵凯有点摸不着头脑,昨天晚上收到的通知,自己老板今天的开会时间明明是九点半,这会儿已经到点儿了,可眼前这位却一点都不着急,凭他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位新老板似乎有那么点想故意迟到的意思。
反正开会的人不是自己,赵凯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儿。
贺时城确实有故意迟到的意思,今天算是自己正式到南远上班第一天,孟青偏要在今天召开总裁办公会,还请来了已经久不在公司露面的贺明浩,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怎么能轻易让她如愿。
电梯在顶层稳稳停住,贺时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赵凯赶紧跟上去,新老板第一天来公司,对这里不熟,他得在前面引路。
一号会议室在整层楼最中间的位置,此时门紧闭着,听不到一点声音。
赵凯皇帝不急太监急,一颗心狂跳不止,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副总裁孟青昨天就给自己发信息了,让自己今天务必协助贺副总裁,按时参加会议。他一大早就赶到新老板的住处,硬是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贺时城下楼,然后遇到上班高峰,一路上堵得人肝肠寸断。好不容易在会议开始前十五分钟赶到公司楼下,可那位年轻的老板又在楼下发了十几分钟呆。
跟着老板走进一楼大厅,该死的竟然放弃旁边的专用电梯,执意要坐员工电梯。早上员工上上下下的很多人,几乎隔几个楼层就停一下,赵凯默默站在贺时城身后,急得直骂娘。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贺时城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要敲门的意思。
赵凯吞了口口水,挤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掌握好力度,非常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清脆的一声,“进来。”赵凯脸上的笑容更盛,握紧了门把手,用力一扭,然后赶紧往后闪。
贺时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迎着刷刷投过来的目光,伸出一只手礼貌性地向大家打招呼。
“不好意思,迟到了,没想到南市的交通状况这么糟糕。”
贺明浩的左手边有个空位,在孟青的正对面,他径直走过去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孟青看了首座上的贺明浩一眼,得到授意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的总裁办公会就正式开始。”
贺时城对公司业务并不了解,周遭的声音听在耳朵里不过是意味不明的字句,他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今天会议的主题上。
对面的女人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套深黑色小西装,职业又不失小女人味儿。看起来仍然年轻,跟五年前第一次看到时相貌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眼睛里褪去了青涩,整个人更成熟,言语间对局面也更掌控自如。
首座上的贺明浩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高管们的报告声不绝于耳,身旁孟青针对有问题的地方逐一询问。作为大boss,他就像个来旁听的人,鲜少发表意见。
看来这两个人还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贺时城的脸上露出个讥讽的笑。
本来在畅谈的孟青脸上表情僵了一下。
“给大家介绍一下。”会议接近尾声的时候,孟青的目光移到贺时城脸上,“这位是我们新上任的副总裁贺时城,下面就有请贺副总给大家讲两句吧。”
在座人的目光贺刷刷地投到贺时城身上。
贺时城还未开口,掌声已经响起,高管们对他的身份都心知肚明,所以格外捧场。
贺时城站起来,看了首座上的贺明浩一眼道:“非常感谢董事长能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不负众望,带领南远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同样也非常感谢孟副总裁的鼎力协助,瑞宁项目的群众事件已经圆满解决,希望以后能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和协助。”
话音刚落,掌声便雷鸣般地响起。
孟青也跟着鼓掌,脸上表情却很难看,贺时城话里有话,这才刚回来就给自己个下马威,以后岂不是更难对付。
她知道贺时城对自己很有意见,可大家都是成年人,感情的事自己对自己负责,总不能因为自己嫁给了他老爸,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头上吧。
孟青觉得自己很无辜,但贺时城可不那么认为。在他眼里,当年是孟青的插足直接导致父母离婚,让自己在心智还未成熟的年纪就看到最亲近的两个人相互伤害,歇斯底里。虽然贺明浩在多年以后才把孟青娶进门,但那也只是为了避免外界舆论谴责而已。
看着对面和首座上的人,贺时城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是鄙夷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一阵沉默之后,贺明浩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时城刚刚回国,初来乍到,还需要在座的各位多提携多帮助。”
众人心里顿时都松了口气,连连道:“一定,一定,那是一定的……”
一场会议,让孟青看到了贺明浩的态度。
虽然心里始终对贺时城一回国就能跟自己平起平坐感到不爽,但碍于贺明浩的面子,她还是勉强挤出个笑脸,主动带贺时城到他的新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饰得富丽堂皇,大量的大理石和亮色调,并不是贺时城喜欢的风格。
还没等孟青开口,贺时城瞥了她一眼,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厌恶,“这么高调、肤浅又媚俗,的确是你的风格。”
孟青的脸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仍然保持着笑容,声音温婉如初,“看来你不喜欢。”
“是的。”贺时城毫不客气,“你说你都跟了我爸好几年了,怎么审美还是停留在乡巴佬的水平呢?”
孟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紊乱起来。她看了贺时城一眼,“当然比不上你国外建筑名校毕业的水平。”
“看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贺时城在沙发上坐下来,眉眼带笑地看着她,“就算你嫁给了贺明浩,也给他生了儿子,可你骨子里还是个泥巴妞儿。”
孟青脸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女人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柔柔弱弱,好脾气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人,成功击败了贺时城出身商人世家、容貌和能力都极出众的母亲,让只认钱不认人的贺明浩娶了回了家。
这女人的忍耐力极强,贺时城很想看看她发飙的样子。可尽管他都已经说出那样难听的话去激她了,还是无法让她露出一点端倪。
“孟副总裁如果没有什么事儿的话就可以走了。”贺时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趟,懒懒地开始送客。
孟青很识趣儿地出去了,临走还吩咐,“有什么事情可以叫赵凯。”
贺时城闭着眼睛,没吭声儿。
孟青憋着满肚子的火回到办公室,刚要发泄,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贺明浩。
“吓我一跳。”她嗔怪了一声,走过去给贺明浩倒茶。
“贺时城他没有为难你吧。”贺明浩问。
孟青眼睛眨了两下,吸了口气,摇头。
贺明浩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已经心知肚明。他叹了口气,“他刚回来,年轻人难免心浮气躁,狂妄自大,你多让着他点。”
孟青笑了,点了点头。
她其实很想说,为什么只允许你儿子放肆,大家都是年轻人,她自己甚至比贺时城还小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