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城躺在偌大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突然,有人在耳边叫她,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很俏皮。他好奇地扭过头,就看到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扎着马尾,眉目清晰,正用一双水灵的眼睛俯视着她。
好熟悉的一张脸啊,他在心里感叹。他明明应该是认识她的,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吱吱呜呜了半天,那女孩儿倒先开口了,“贺时城,你起来!”
女孩儿似乎是生气了。
贺时城心里一惊,明明想迅速起身,手脚却绵绵软软地,半天才坐起来,“森蕊?”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孩儿却起身要走。
这回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她,顺着力道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顺势躺倒在沙发上。
女孩儿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儿充斥在他周围,是记忆深处熟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进她脖颈里,更加抱紧了她。
手机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吓得他从沙发上翻了下来,手机也掉到地板上。怀里的女孩儿不见了,他抓了把头,茫然地环顾四周,原来自己刚才做梦了。
他很生气,保持着跌坐在地板上的姿势,一把抄起地上的手机就要扔出去。
伸出去的手却迟疑地又缩回来,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韩兴——那可是他的救世主。
他按下接听键,听见里面传来焦急的声音,“贺时城,下午空不空?”
“怎么了,要约我吃饭吗?”
“吃你个头啊。”在师弟面前,韩兴也是毫无遮掩,“有个事情想请你帮下忙。”
“没问题,你说!”
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一下,“你……方不方便替我去见个人?”
“什么人?”凭着多年来积累的经验,贺时城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妙,“你快说,什么人?”
贺时城似乎笑了一下,有点不怀好意,“就是……唉,就是我大舅让我去相亲。”
“哈哈……”贺时城非常不厚道地笑了,“唉,韩兴,你怎么就想着来坑我呢?”
“我实在走不开。”
“我不去。”贺时城回答的很干脆。
“你不去是吧。”贺时城也很干脆,“那瑞宁的项目我不接了。”
“唉,别,别……”贺时城急了,不得不讨饶,“我去,我去还不成嘛,我替你去相亲,你接下瑞宁的项目,答不答应?”
“成交!”
徐森蕊摘下安全头盔,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湿了,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哪怕站在树荫下也能感觉到热浪一阵阵袭来。
她抬起头环顾了下四周,拔下电动车钥匙。
这里是南市近郊,处在南市跟瑞宁的中间位置,离瑞宁二十公里左右的车徐。此时虽然天气炎热,但大街上仍然人流熙攘。在购物中心前的广场上,提着大包小包来购物的人丝毫不受高温影响,仍然热情饱满地穿梭在各个店铺里。
穿过人流,乘电梯到三层,她找到了约定的那家咖啡馆。
老妈说她要见的那个人今天会穿白衬衫,黑西裤,桌子上放一束红色玫瑰——没错,她是来相亲的。
她自认为年纪并不大,可老妈似乎非常担心她会嫁不出去,虽然没有着急到出去替她相亲,但只要上门来主动邀请的,她都会欣然接受。
据介绍的人说,今天的相亲对象是位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海归,比她大了三岁。母亲说起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简直像个十几岁的花痴少女。可徐森蕊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她实在没时间没精力去相什么亲。
在热闹的商业中心,咖啡馆倒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舒缓的音乐流淌在充斥着咖啡香的空气里,让徐森蕊一颗燥热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里面人不多,零散地坐在咖啡馆的各个角落。她扫了一圈,很快发现坐在窗边的目标。那个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白衬衫黑西裤,衣服很合身,应该是定制的,桌边一束红色玫瑰非常显眼。
徐森蕊的眼睛亮了,光从背影看那人身形确实不错——两腿硕长,肩背结实挺括。短发经过细致修剪,看起来干净清爽,正在翻书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贺。
徐森蕊的脚步慢下来,有种既想看又怕看到正脸的小兴奋。
正在胡思乱想着,她的身边人影一晃,服务员端着盘子饶过她走到男人旁边,“先生,需要点儿什么吗?”
男人翻动书页的动作顿住,眼看着就要抬眼朝这边看过来,吓得徐森蕊赶紧侧过身。
身后传来男人清朗的声音,像这初夏的风,让人心头一振,“先不用,我在等人。”
要命了,背影好看,声音也好听。徐森蕊本来对今天的相亲是抱着走走过场的态度的,这会儿竟然开始期待起来——不管相亲成不成,看看帅哥也养眼啊。
“你确定她会来吗?”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徐森蕊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正在打电话,话题是关于今天的相亲,“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再等十分钟,她要是还不来那我就走了。”
徐森蕊心里一惊,抬眼往墙上的挂钟看去。果然,这会儿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自己竟然已经迟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赶紧打起精神,。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作为第一声招呼,她的声音是雀跃的,给人精神抖擞的感觉。
贺时城的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的急促声音吸引,抬眼间,对面原本空荡荡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人。女孩儿低着头,是匆匆忙忙的样子。
“你好,我是韩兴。”他朝她礼貌地伸出手。
森蕊正在往外拉单肩包的带子,一双手拉着,停在头顶的位置,然后再也没有往下的动作了。她就那样举着胳膊,迟疑地抬起头,像个战败投降的人。
“徐森蕊?”贺时城呆住了。
森蕊放下手,霍地站了起来,单肩包仍然斜跨在肩膀上,“你认错人了。”扔下一句话她拔腿就想逃。
贺时城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他起身,很轻易地就拦住了她。冷冷的目光落到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你又要跑。”他的声音带着阵阵寒意。
徐森蕊一直低着头,她不想说话,不想看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可贺时城就像看透了她似的,她越着急想走,他就越是拦在她面前不肯让路。
“请你让开。”徐森蕊索性抬起头,直视了他的眼睛。
她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恨意。
当初她甩了他,没有给任何解释。如此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他怎么会不恨。
她以为他会讽刺自己几句或者干脆打自己一顿,可是良久之后她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她抬起头,看到贺时城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你笑什么?”她大声质问。
他不答,笑得越发凶了。
徐森蕊几乎是逃跑似地出了商场。
一路胡思乱想,注意力不集中加上技术本来就不好,好几次险些跟旁边的车子撞上。好不容易出了闹市区,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但她仍然状况百出,连过个十字路口都能被后面的电驴追尾。好在车速慢,情况并不严重,又是道歉又是鞠躬的,对方看她态度诚恳,自己的车子也无大碍,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时城开着车跟了她一路,被她惨不忍睹的车技彻底折服。他此时的心情也很矛盾,明明恨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想跟上去。
徐森蕊把电驴停在人行道上,就着马路牙子坐下。她心情沮丧,被大太阳炙烤了一天的马路牙子烫的很,她却跟没感觉似的。
出息!不就是见了个高中时的……同学嘛,你至于嘛?她愤愤地想,非常鄙视今天自己的表现。
正在垂头丧气,明晃晃的地面上出现了个黑色人影。头顶上太阳的温度似乎也降下来。她抬起头。
太阳很大,她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到那张俊朗的脸。
徐森蕊的笑眼眯成个完美的弧度,很好看。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表情迷茫。贺时城居高临下,女孩儿的脸近在咫尺,连一层毛绒绒的汗毛都分毫毕现,他突然就想亲下去。
“贺时城!”徐森蕊惊叫一声,把男人刚萌生出的邪念生生给逼了回去。
“咳咳……”他咳嗽两声,双手叉腰在她面前站定,继续给她挡太阳。
天气实在太热了,还没站一会儿额头脖子上都是汗。贺时城指着被徐森蕊晾在一边的电动车提议,“我看车子你就别骑了,我送你回去。”
徐森蕊瞥了一眼自己的小电驴,点头答应。
电动车很小,却很重,贺时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装进后备箱,好在他今天开的越野车,后备箱很大,勉勉强强刚好装进去。
徐森蕊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想凑过去帮忙都被贺时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让她别碍手碍脚。没办法,她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装完电动车,贺时城已经一身的汗,刚才整贺利落的短发此时湿漉漉的,一撮撮粘在一起。衬衣袖子挽起来,靠近袖口的地方被划了一道。
“这衣服很贵吧。”徐森蕊坐在副驾上,看着被划破的地方,心疼地问。
贺时城累得都不想说话,瞥了徐森蕊一眼,抬手是要脱衣服的架势。
徐森蕊心里一惊,连声叫道,“喂,喂,这里还坐着女同志好不好……”
可是,接下来并没有她想象的辣眼睛画面,贺时城的衬衣里面还有件白色汗衫,脱下衬衣后露出壮硕的手臂肌肉和胸腹。
徐森蕊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安全带。”贺时城发动了车子,目不斜视地提醒她。
徐森蕊反应过来,脸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
车窗开着,沿途风景极好,吹进来的风里夹杂着海水和草木香气,沁人心脾。
没有人说话,男人开车技术极好,一路开得都很平稳。徐森蕊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瞥见他动作娴熟地打方向盘,换挡,踩刹车。
气氛实在是有点太冷,八年不见,两个人竟然已经这般无话可说了。
徐森蕊很想找点话题缓和下气氛,比方说问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出国这么多年都在干什么,回国会不会有不适应?可是瞥见他一脸严肃地开车,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想了想,最后只好作罢。
“你想说什么?”没想到自己刚放弃沟通的打算,对方却冷不丁地开口了。
徐森蕊心里一惊,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没……没,没什么?”
男人又沉默了。
徐森蕊并没有给他指路,可是贺时城记性很好,他轻车熟路地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好几次都抄的近路。
车子停在马路边上,旁边就是徐森蕊的家,时间还早,家里没有人。
如果出于礼貌,她应该请老同学留下来,去家里坐坐,喝杯茶。可是,她没有开那个口。解开安全带,徐森蕊道了声谢,下车。
贺时城把她的电动车搬下来,推到家门口停好。似乎还是不放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冷冷地吩咐,“不会骑车下次就不要骑了。”
徐森蕊愣了数秒,没有说话,连那声憋了很久的“谢谢”也给咽了回去。
贺时城的车子在远方消失成一个小黑点的时候,徐森蕊才回过神,转身把车推进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