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对徐森蕊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她起了大早，虽然尽量控制自己动作的幅度，避免弄出什么大的响动，但还是在走出卧室门的时候跟一个人迎面撞上了。
徐小楠小小的身子裹在偌大的睡衣里，像披着个床单，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望向自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徐森蕊以手扶额。
“小姑……你干嘛？”徐小楠的声音嘶哑，是刚睡醒的缘故。
“我……没干嘛啊。”徐森蕊左顾右盼了一阵，“上厕所。”
“哦……这么巧，我也是。”徐小楠像梦游似的，拖着两条腿绕过自家小姑，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徐森蕊长舒一口气，等小朋友走进了厕所关了门才蹑手蹑脚地下楼。
刚走到楼下，就听到楼上一声鬼叫，“小姑……厕所没纸了！”
徐森蕊简直要晕倒，一狠心没理他，轻手轻脚关上门，骑上电动车赶紧溜。身后徐小楠的喊叫声响彻云霄。
一路上，晨曦渐露，景色迷人。
可是徐森蕊心里只装着要去见贺时城这件事儿，一点观赏的心思的都没有。
电动车骑到镇上，车站旁整条街的门面，就一家居用品店开着门。店主是位长发及腰的女子，穿着淡绿色系的碎花裙子，正在店里忙碌。
“翎植。”徐森蕊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冲里面的女子喊了一声。
廖翎植应声回头，看了店门口的人一眼，头也不抬手往旁边一指，“早饭。”
“哎呀，你真是太好了！”徐森蕊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老板娘瞥了她一眼，是嫌弃的表情，“你哪次到我这里是吃过饭再来的？”
“哦……”徐森蕊松开她，“那谁叫你厨艺好。”
徐森蕊端着一碗粥，刚喝了一口就夸张地叫起来，“嗯……真是太好吃了！”声音和动作都极夸张。
廖翎植正拿着水壶往一株栀子上浇水，被她的声音一惊，水都浇到旁边去了。
“你这店里的花花草草可是越来越多了啊。”徐森蕊凑到她旁边，跟她搭话。
“那还不是你的功劳。”廖翎植的目标转移到一颗马蹄莲上。
徐森蕊的目标也转移了，因为她发现了摆在桌上的一组茶具。
“哟，新货啊。”她放下碗，伸手就要去拿。
“唉，你别碰！”
徐森蕊的手顿住，“干嘛，这么宝贝？”
“那是！”廖翎植当着她的面把整组茶具挪了地方，一点面子都不给。
徐森蕊咽了口口水，她是知道廖翎植的个性的，真正在意的东西绝对不肯轻易给人碰。没办法，她又重新端起碗，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粥喝完。
“车子我放这儿了啊，还有这盆石莲我带走了。”临出门，徐森蕊还不忘拿件东西走。
廖翎植瞥了一眼她手里长势正旺的多肉，一挥手，“拿走吧，晚上回来请我吃饭。”
“没问题呀！”
徐森蕊要去旁边的汽车站，瑞宁离南市五十公里，她得乘车去。
一个小时后，徐森蕊站在南市街头。太阳很大，她撑起遮阳伞。
自从毕业后回到瑞宁做了独立设计师，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南市了。这里跟瑞宁不同，几年时间变化很大，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按照韩兴邮件上发给他的地址，她找到了建筑事务所。
中城国际是一座很有设计感的大楼，她来之前查过资料，总建筑师是韩兴在英国时的导师，那是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老牌建筑大师，不仅擅长超高层，更热衷做一些概念性的住宅。
选址在这里，作为后起之秀的韩兴也是在向导师表示认同吧。
乘电梯到六层，她再一次震惊了。
“econ”的标识在整面暗色背景墙上格外显眼，背景墙在正对入口的位置，没有任何东西遮挡，视觉冲击极大。没有设置前台，会客区在背景墙的左侧，右侧是往办公区域衍生的走廊，墙面上大大小小挂着数十张艺术大师的黑白照片。
即使不走进办公区域，仅在这入口的位置，也能让人感受到econ的国际范儿，
徐森蕊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给颜筝发了个信息，她没有贺时城的电话。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右侧走廊里便响起脚步声。颜筝的声音随后响起。
“徐森蕊！”颜筝中气十足的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徐森蕊应声站了起来，朝她挥手，“颜筝，我们又见面啦。”
颜筝仍然是一身干练的打扮，举止动作带着爽利劲儿，跟这办公室的风格倒是相得益彰。“唉，这个是什么？”她看到了徐森蕊手里拿的蓝绿色多肉。
徐森蕊笑了笑，把那盆石莲递到她面前，有点不好意思，“送给你的，在朋友家看到，就讨过来了。你可以把它放在办公桌上，很可爱，也可以吸收电脑辐射……”
“谢谢！”颜筝没等她说完便接了过去。
韩兴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里，两面开窗，采光极好。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兴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他的个子不是很高，但身形保持得很好，应该是经常去健身房。仍然是第一次在王总老宅见到时的装扮，深色西装，银色金属框眼镜，浑身上下散发出一派精英人士的味道。
从他站的位置看下去，能将南市高高低低的建筑尽收眼底，视线再往前移，甚至能看到遥远的海岸线。
徐森蕊内心很激动，这种难以抑制的心情在韩兴转过身来时达到顶峰，以至于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韩，韩总，您好！”
韩兴的视线在徐森蕊身上停留片刻，继而转向颜筝，“两杯咖啡。”
颜筝应声出去了，徐森蕊尴尬地笑了笑，也没阻拦。
“你一定觉得我很武断，问都不问就帮你拿了主意要咖啡。”韩兴已经坐回他的办公桌前。
徐森蕊一听，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我之所以不问你，是因为没有必要问。”韩兴的身子往后靠，摆出个审视的姿势，“干我们这行，项目一来哪天不熬夜，熬夜的时候没有提神的东西是不行的。”
徐森蕊点头，韩兴说的没错，干他们这一行，都是咖啡因成瘾。
颜筝的咖啡很快上来，放下后没做停留便出去了。看得出来，作为韩兴的助理，她很懂自家老板。韩兴向来做事严谨，虽然徐森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他仍然为了别墅设计的项目亲自跟她谈。
徐森蕊端起面前的咖啡，才喝了一口，就见韩兴从身后的资料架上抽出一卷图纸，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
“按照王总之前的意思，他希望庭院的面积跟房子的占地面积各一半，但我认为庭院的面积可以再大些，这样入住后会更加美观舒适。”说到这里，韩兴抬头看了眼徐森蕊，“你觉得怎么样？”
徐森蕊心情沉重，因为庭院面积增加意味着设计难度提高，她一点信心都没有。
“怎么了，觉得有难度？”韩兴看她不说话，替她先说了。
“放心……”徐森蕊笑了笑，“我以前做过比这大两倍的园子。”虽然自己出身草根，但也不能在偶像面前轻言退缩。
韩兴一怔，随即笑了，他的脑海里闪现出那些风格豪迈奔放，充满野趣的庭院，不得不说设计师确实挺大胆的。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徐森蕊注意到了他脸上意味不明的笑。
韩兴用手抹了把脸，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森蕊，你现在要彻底抛弃之前的习惯，你之前是一个人说了算，那些庭院完全是你凭个人的经验做出来，是很粗糙的。但是，你现在是跟我合作，我不希望到时候做出来的是不伦不类的东西。”
徐森蕊愣住了，心情一点点往下沉，韩兴的一番话简直是对自己的全盘否定。他的意思很明显，她之前做的东西简直拿不上台面，如果自己不改，跟他合作就只会拖他这个大师的后腿。
虽然很生气，也很沮丧，但她还是压制住了想发火的冲动。
“韩总，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没有好坏，不是说你的就一定很好，我的就绝对不行。”
韩兴又笑，“你说的没错。”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我配合你，在我能力范围内做出最好的庭院不就行了。”
“我是主设计师，我要对整体的效果负责。”韩兴语气坚定。
“那您干脆自己做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叫我来，非要我改了自己的风格，去做你想要的园子。”徐森蕊也不示弱。
韩兴哭笑不得，“森蕊，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让你改变自己的风格，你的风格很好，我的意思你要抛弃之前粗糙的设计习惯，多些精准和控制。”
徐森蕊不说话了，韩兴说的没错，作为建筑设计师，除了天马行空的创意，还需要落到实地的细节把控。回想韩兴之前作品的风格，都是控制精准的，而自己呢，四个字——自然自由。
既然是跟他合作，那还是要做些让步的。
徐森蕊这样想着，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一副要讨教的样子。
韩兴瞥她一眼，这个姑娘，还真是非常自我又随性，跟她做的园子一样。
两个人从早上谈到中午，还是颜筝来敲门，提醒他们该吃午饭了。
韩兴抬手看一眼手表，又看一眼对面的徐森蕊，“怎么样，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该聊的细节我们都讨论过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徐森蕊点头，伸出手去，“韩总，非常感谢，今天跟您聊下来我受益匪浅。”
韩兴露出个礼节性的笑，然后转向一旁的颜筝，“颜筝，你带森蕊到下面去吃饭吧，帮我打包一份儿带上来。”
刚出了韩兴的办公室，颜筝就迫不及待地问徐森蕊感觉怎么样。
森蕊叹口气，“一言难尽。”
颜筝大笑，没心没肺地，“韩老板人就那样，工作狂加强迫症。”
“那你还受得了他？”
“习惯了。”
“真同情你。”
“你很快也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