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兴回到公司，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已经晚上十点多。偌大的办公室，人走的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颜筝还在加班。
颜筝是个视工作如生命的女孩儿，韩兴带过的那么多助手里，算是比较出挑的一个。虽然天赋不够，但胜在够勤奋。
韩兴透过磨砂玻璃中间透明的缝隙，看到外面大办公室里颜筝端坐在办公桌前，脑海里突然就冒出徐森蕊的身影，白天在瑞宁，那姑娘实在表现得太生猛，倒是跟她的花园风格一样，生机蓬勃。
想到花园，王总的别墅项目交给颜筝已经有段时间了，也没见她来报告项目的进展情况，实在不像她做事儿雷厉风行的个性。他拿起面前的电话，用内线给颜筝拨了出去。
颜筝接了电话，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给韩兴带过去。
这些年，只要韩兴加班的时候她就一定不会先走，哪怕没有工作需要处理，她也会呆在办公室里，直到韩兴离开。陪他加班的时间，她会给他冲咖啡，帮他装订材料，给他打下手。
正因为这样，她才在一众实习生中脱颖而出，被韩大总监选中留下来，一路成长为他的得力助手。
“韩总，我确实该给您汇报一下。”颜筝放下咖啡，沉吟着说道。
韩兴喝了口咖啡，身子靠上椅背。
“建筑主体方案已经出来了，在等徐森蕊的花园方案，问题就出在这里……”她停了一下，抬眼瞥了韩兴一眼，看到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继续道：“她的方案一直没有出来，我也很着急。”
“那徐森蕊是什么想法，为什么一直不出方案？上次约她来公司，我记得已经跟她讲的很清楚了。”
“是啊。”颜筝的眉头皱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已经跟她讲过很多遍我们的要求，可她就是坚持要用自己原来的方案。”
韩兴不自觉地带着凳子转了半圈，头靠在椅背上，做思考状。
“韩总，我找时间再去跟她碰一下吧，如果不行是否考虑再换个花园设计师？”
“那倒不用。”韩兴的视线投在天花板上，盯着空茫处道：“她原来的方案倒也挺有意思，你看看适当把建筑方案改改吧。”
“什么？”颜筝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业界著名的建筑大师，竟然要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园设计师改方案，简直是闻所未闻。
“有时候，我们也不要太固执，她的花园风格很朴拙，跟当地的风俗人文很搭，倒是我们的建筑设计，过于追求精致，虽然紧跟潮流，但确实并不太匹配当地风土人情。”
“可是韩总……”
韩兴伸出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按照我的思路再去跟徐森蕊碰一下吧，月底出总体方案。”
“好的，韩总。”颜筝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韩兴，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面对韩兴，她还不敢有半点反对意见。
星期六的早晨，不用送程小楠去上学，徐森蕊通常会睡个懒觉。可是她的这个计划一大清早就被打乱了。
接到颜筝电话，徐森蕊的心情很忐忑。
虽然每次颜筝对她都还算客气，但徐森蕊能感觉出来她的挑剔。她们的不同很明显，徐森蕊有点怕她。
“你准备下，我马上到你家了。”颜筝的话简洁明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可是……”徐森蕊想说自己现在还没起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又被颜筝鄙视。
挂掉电话，她彻底凌乱了，着急忙慌地洗漱完毕，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自己，然后冲到了工作室。颜筝说让她准备下，肯定是花园方案的东西，自己昨晚熬到后半夜才有了个初稿，好险，一会儿颜筝过来好歹有东西给她看。
楼下传来汽车轰鸣声的时候，徐森蕊把头伸出窗外，看到了颜筝的车。她来不及多想，火速冲下了楼。
颜筝依旧是一身职业套装的打扮，就连周末也不例外，徐森蕊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她这会儿穿了一身很宽松的家居服，胸前还有个大猫图案，脚上踩着的是一双拖鞋。跟颜筝一比，自己简直有种自甘堕落的感觉。
“哈罗。”她从背后抬起一只胳膊，跟颜筝打招呼。
颜筝本来就比徐森蕊高，目光斜斜地投下来，看得徐森蕊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去工作室吧，跟你碰一下方案的事情。”
“好嘞。”徐森蕊故作轻松，带着颜筝就要上楼。
两个人正要穿过客厅往楼梯的方向走，程小楠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把水枪，作势就要往两个大人身上扫射。
徐森蕊大吃一惊，平常她是经常跟臭小子玩儿打水仗的游戏，玩得那叫一个乐不可支。可是颜筝就不一定喜欢了，她赶紧冲过去，将程小楠手里的水枪按了下去，已经喷出来的水被她半路一挡，全部都到了她身上。
“程小楠！”她看着自己被淋湿了一大片的衣服，扬起脖子大吼。
程小楠见势不妙，一撒腿跑开了。
徐森蕊转身对颜筝尴尬地笑了笑，“我侄子，捣蛋鬼一个。”
颜筝没有搭话，自顾自转身往楼上走。
徐森蕊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颜筝是对小孩子不感兴趣还是今天心情不好，虽然她平时话就不多，但今天明显格外少。
心里犯着嘀咕，她这个主人反倒像个客人似的跟着颜筝上了楼。
工作室的门锁着，这是她的习惯，为了防止家里其他人随便进去。她给颜筝开了门，自己先去换衣服。
颜筝今天确实心情不佳，特别是见到徐森蕊的时候。在她眼里，徐森蕊不过是个出身草莽的非专业设计师，韩兴凭什么就那么看重她，还让自己配合她改方案。虽然口头上答应了韩兴，但颜筝觉得那根本就是没可能的。
虽然看不上徐森蕊的设计，但颜筝不得不承认她的工作室非常舒适，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场所。这样的地方，让一个没有什么产出的人占用，真的很浪费。
她的手沿着工作台摸到整面墙的书柜，最后停在一本《世界建筑》杂志上，徐森蕊将那本杂志单独拿出来摆在书柜下方，顺手就能拿到，杂志封面上的人物是韩兴——那是很多人的偶像，包括她自己。
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颜筝放下了杂志，若无其事地转到工作台旁，将目光锁定在满桌子的图纸上。
徐森蕊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点的衣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让她总算底气足了些。
徐森蕊向来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对于自己真正相信的一定会坚持到底，哪怕是面对颜筝。但是她表达自己的方式又很委婉，是那种温柔的坚持。
几个回合下来，颜筝彻底认输。既然韩兴都已经放话了，她觉得自己就没有必要一定要坚持，两个人讨论到最后，颜筝最终做出了让步。
晚上，颜筝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从寂静的小镇回到喧嚣热闹的城市，颜筝觉得自己浑身的细胞也跟着活过来了。
办公楼里很安静，寂静的楼道上能清楚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econ的办公室里有灯光透出来，她远远看着那道暗淡的光线，心里突然有了期待。
韩兴果然还在加班。
办公室里最后一位同事过来跟她打过招呼后也走了，颜筝还是首先去了茶水间，冲上一杯韩兴最喜欢的咖啡。浓郁的咖啡香气在鼻尖萦绕，颜筝站在韩兴办公室门口，心跳越来越快。
有些话她决定要跟韩兴说，就在现在。
从第一眼见到韩兴，她就已经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了吧。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几年，她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心思。面对韩兴，她的内心是自卑的。
工厂宿舍楼里长大，出身普通工人家庭，面对出身部队大院，父母都是机关单位干部的韩兴，虽然表面强势，但她的心已经卑微到尘埃里。
“颜筝吗？”总监室里韩兴突然出声了。
颜筝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自然。
门被推开的时候韩兴没有抬头，他或许早已经习惯了每个加班的晚上，都有颜筝送过来的咖啡。
颜筝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将咖啡放下。眼角余光瞥到他的电脑——满屏花花绿绿的线条。
“韩总，您在做瑞宁的项目啊？”颜筝问道。
韩兴喝了口咖啡，点头，“刚有了点思路。”
颜筝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有点犹疑地开口，“韩总，瑞宁项目体量大，要不我来帮您吧。”
“王总的别墅你弄好了？”韩兴望着电脑屏幕问道。
“是的。”颜筝道：“今天刚去跟徐森蕊碰过了，我们两个达成了一致。”
“哦？”韩兴有点不敢相信，在他看来颜筝和徐森蕊都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两个人风格迥异又个性鲜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达成共识了？
见韩兴一脸不敢相信，颜筝继续道：“是我让步了，您说的对，我们不能太精致，徐森蕊她的风格跟瑞宁搭。”
韩兴的脸上神色变幻，他是了解颜筝的，绝对是个非常坚持的人，没想到碰上一个同样坚持的徐森蕊，最后妥协的竟然是她。
“好！”韩兴点头，“既然别墅项目已经告一段落，那你就来帮我做瑞宁项目吧。”
没想到韩兴会答应得那么快，颜筝欣喜若狂。她很高兴，因为在韩兴脸上，她看到了对自己的赞许和认可，要知道韩兴一向对人对己都要求极高，多数情况下都是挑剔。
“韩总……”颜筝很紧张。
韩兴抬起头，“还有什么事么？”
“我……”向来思维敏捷，表达能力极强的人，此时脑袋竟然像短路了似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有话想跟您说。”
颜筝很少像现在这个样子，韩兴疑惑地打量她，“你怎么了？”
“我……”颜筝眼睛一闭，“韩总，您送我回家吧。”
韩兴愣了一秒，“那走吧。”
颜筝坐在韩兴旁边的副驾上，想说的话在心里酝酿了好久却没有说，直到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颜筝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家了。
她解开安全带，迟疑地推开了车门。
韩兴总觉得颜筝今天晚上怪怪的，一反常态地寡言少语。
颜筝已经下车了，关上车门之前，韩兴叫住了她，“颜筝……”
颜筝回头，看到韩兴眼里关切的神色，“最近太累了，好好休息。”韩兴在车里朝她喊。
颜筝笑了笑，在转身离开之前，终究还是没讲出心里的话。
她在韩兴面前一点自信都没有，可偏偏她的自尊心又强的很，在没有百分百把握之前，实在不敢讲出那句“我爱你”的话。
韩兴并没有马上把车开走，直到颜筝的房间里灯亮了，他才放心地发动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