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兴不是第一次来瑞宁,却是第一次跟两位家长一起来。
两位老人因为多年来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而异常激动,感慨万千。隔着车窗玻璃望向窗外,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沿途的风景。
对于母亲操心自己的另一半,韩兴一直是半推半就,他自己平时工作繁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虽然去相亲很占用时间,但是看到母亲在这件事情上花费了心思,颇有当成一份事业来经营的架势,他就没有勇气去强硬地拒绝了。
为了陪儿子去见家长,韩母今天精心打扮,一身紫红色旗袍,头发也做过了,相当雍容华贵。大舅也是,平时都是怎么舒服怎么穿的,今天也穿了西装,还打了领结。
“妈,我怎么觉得今天不是我去相亲,是您跟我舅去相亲啊。”韩兴忍不住开玩笑道。
韩母一听,瞥了他一眼,“我们两个今天绝对给你加分。”
“那是,那是。”韩兴连忙讨好。
“韩兴,那姑娘你上次见过了吧,听你舅说很不错。”韩母正常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圆润,是多年歌舞团攒下来的功力。
“哦……”韩兴心虚,他不敢告诉母亲上次的相亲,是自己请人冒名顶替了自己去的。
“你哦什么啊?”儿子的态度让韩母很不满意。
“是挺不错的。”韩提高了嗓门,回答得一本正经,引得大舅也凑了过来。
“难得啊,给你介绍了那么多相亲对象,倒是头一回听你夸别人。”
韩兴赶紧恭维,“大舅,那不是这次您亲自出马了嘛。”
两位老人被韩兴哄得很开心,韩母开始好奇对方姑娘的长相和性格,韩兴很头疼,他也没见过自己的相亲对象,只能卖关子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驶进瑞宁地界,韩兴开始紧张起来。虽然来之前让贺时城去跟对方姑娘打过招呼,但他还是担心会出什么状况,要是让老妈知道自己上次那样敷衍她,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唱了几十年歌的韩母,虽然平时性情温和,但生气起来也是很凶的。
车子开始减速了,他看到路边一幢房子前站了几个人,应该就是在等他们的。
为了抢先掌握情况,他远远地就开始在几位等着的人中间寻找自己的相亲对象,两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儿,这阵仗倒是挺大的。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停在了一张熟悉的脸上。
徐森蕊,那个跟颜筝合作项目的独立花园设计师。她不会就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吧,韩兴脸上不经意地浮起了笑容。
徐家人的脸上都是欣喜的表情,除了那个徐森蕊。她倒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但是那样的状态看在别人眼里是是心不在焉的。
车子果然在他们面前停下了,韩兴满是疑惑,迟疑地下了车。
徐森蕊抬头看向远方正朝这边过来的人,首先去寻找的就是自己的“对象”。她早上接到贺时城电话,贺时城向她坦白了上次是冒名顶替别人去的,今天要来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至于是谁,贺时城却卖关子说见到就知道了。
贺时城的遮遮掩掩勾起了徐森蕊的好奇心,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有那么大本事让贺时城帮他去干相亲那样的事儿。
她的目光在半空中跟韩兴相遇了,徐森蕊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自己的偶像,要知道对于今天这个明显是走过场的行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认真对待。妆没化,头发很随意地披散着,连衣服都是随手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件。
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转身冲进了屋子里。
两方的人正在握手,赵菁精明又有眼力劲儿,一眼就看出对方的来头不小,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人家,向对方介绍过自己之后,连忙热情地介绍自己一家人。
徐森蕊是今天的主角,对她的介绍肯定是浓墨重彩。她平时没少跟小姑子闹矛盾,可是关键时刻还是穷尽了自己的词汇来夸。什么温柔贤惠,勤俭持家,美丽大方,事业有成……直夸得每个人脸上笑容越来越盛,到后来又渐渐蔫下去。
热烈的气氛正要转变的时候,众人眼前人影一晃,主角竟突然跑掉了。
众人怔愣了半响,还是赵菁眼尖,在韩兴脸上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她大笑一声,“感情我们徐森蕊是害羞了。”
大家开始哄笑起来,徐家人簇拥着男方两位家长进了屋子。
晚饭很快开始了,徐森蕊换了身衣裳精心打扮了又出来。饭桌上她跟韩兴都很少说话,都是双方的家长在来回拉锯。
“时城,我们家徐森蕊不错吧。”正吃着,徐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长们的谈话中抽身出来,突然发问。
韩兴和徐森蕊同时愣住,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听韩兴回答道:“当然,很不错。”
徐森蕊一口菜塞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瞠目结舌地望着对面的韩兴。
徐母却对韩兴的回答很满意,笑得合不拢嘴,很自然地又加入进了原先的讨论中。
徐森蕊向韩兴使眼色,她已经吃完了,实在不想再呆在这里,特别尴尬。好在韩兴基本上也没参与家长们的谈话,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收到她的信号,他很配合地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伯父,伯母,妈妈,大舅,大哥,嫂子。”他挨个打过招呼,“你们慢慢吃,我跟徐森蕊出去转转。”
叽叽喳喳的一桌子人顿时都安静下来,几个人反应了一会儿。
“奥……那你们注意安全。”大家眼神确认了一会儿,韩母率先叮嘱。
。
外面夜色刚刚降临,盛夏的夜晚蝉鸣声不断,很是热闹。民居灯火陆续都亮起来,星星点点,又是一番风景。偶尔一阵风吹过,搅动闷热的空气,带来些凉爽。
走出自己家,徐森蕊顿感轻松,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真想不到。”韩兴走在她旁边感慨,“你竟然是我大舅安排的相亲对象。”
徐森蕊瞥了他一眼,没有家长在,她用不着再伪装,说话很直接,“没想到吧,上次还让人冒名顶替。”
一句话说得韩兴也不好意思了,身子往徐森蕊那边靠了靠,“早知道我就不便宜贺时城那小子了。”
韩兴的话刚说完,徐森蕊就心慌了,她从来没听韩兴说过这样的话,一向严肃持重的韩大师,怎么能说起话来像个流氓的口气呢。
她猛一抬头,正好碰上韩兴凑过来的脸,他那样子,根本就充满戏谑的意味儿。跟一个人很像——她想起了贺时城。
跟谁学不好,偏偏去学那人。徐森蕊的脸上现出了鄙夷的神色。
韩兴当然看到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嗓子,他把上半身收了回来,挺直腰背,双手插进裤兜里,恢复一本正经的姿态。
徐森蕊“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我也没想到,我妈给我找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大建筑师。”
“你是在笑话我吗?”韩兴挺着腰板儿问。
韩大师又恢复了常态,徐森蕊这才觉得不慌了,她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口吻答道:“我怎么会笑话您呢,您可是我的偶像。”
一派小迷妹的样子让韩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本来是走在徐森蕊前面的,这时候转过来,面对着徐森蕊往后退。
“我是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偶像的。”韩兴一边退一边问。
两个人一个进一个退,根本就是对情侣的样子。徐森蕊往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跟韩兴的距离并不远,能清楚看到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神情。
“一直都是啊。”徐森蕊不想破坏他的好心情,讲了实话。
韩兴果然笑起来,一点都不谦虚,“很多像你这么大的人都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迷我了。”
“咳咳……”徐森蕊淬不及防地咳嗽起来。
韩兴倒退的脚步停住了,双手插在腰上,“徐森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可能风太大。”徐森蕊弯着腰,连连摆手。
“风大?这叫什么风大,海边那才叫风大呢……”韩兴的话突然停住了,半响才又继续,“要不,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徐森蕊从小生长在海边,海边的风景已经引不起她多少兴趣,但韩兴不一样,他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大海对他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们去的是已经被旅游开发过的一段海岸,虽然已是晚上,但沿途被路灯和旁边各种酒店、民宿、餐厅、酒吧照的很亮。
两个人在海边松软的沙子上默默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海风很大,吹得头发都盖住了脸,徐森蕊正在全力以赴地跟沙子的摩擦力作斗争,突然就听见韩兴的声音。
“你的庭院做的不错。”
徐森蕊错愕地抬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海边吹风吹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工作的事儿了。
“非常有生活气息。”
“你干嘛突然夸我?”徐森蕊是质问的口气。
韩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说那样的话。沙滩上沙子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要花好大力气才能保持平衡,还好他人高马大,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但徐森蕊就不一样了,努力维持平衡的样子笨拙又滑稽,好几次韩兴都被逗得笑出声。
然后,他就说了夸她的话。
韩兴一向对人对己都要求极高,很少有人能轻易从他那里听到赞赏的话,所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也是吃了一惊。
面对徐森蕊的质问,他没有回答,而是抬头往远处望去,“我想去那边看看。”
“那边都是岩石,不好走。”徐森蕊看都没看就喊道。
韩兴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拉起徐森蕊的胳膊就往前走。徐森蕊被拉得淬不及防,脚下险些被沙子绊倒。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她拗不过韩兴。
真是少见多怪,一路被韩兴硬拽着胳膊,她在心里腹诽。
两个人来到那片岩石地带,周围光线很暗,徐森蕊根本就不想动,岩石上面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可是韩兴根本就没那么多顾虑,他稍微查看了下周围地形,径直就踩上了一块石头。海风吹过来,韩兴站在岩石上,心旷神怡。
“徐森蕊,你上来啊。”他向徐森蕊伸出手。
徐森蕊连忙摆手,“我不上去。”
“上来吧,感觉很棒。”
不仅少见多怪,还固执得要命,徐森蕊在心里默默地腹诽着,把一只手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