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从未见过那样的颜色。
尤纳恩牵着他的手迈入金色裂缝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合。他的脚踩不到任何地面，身体悬浮在无数金色的光粒中。
那些光粒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衣服、渗进他的头发，他张嘴想呼吸，吸进去的却是满口温暖的光。
"闭眼。"尤纳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第一次穿越Rukh洪流会晕。"
哈利立刻闭上眼。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紧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温柔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像被人从背后托了一把。那些金色的光粒在他紧闭的眼皮外急速流动，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像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
三秒后，声音停了。
"可以睁眼了。"
哈利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旷野中央。脚下是及膝的荒草，被风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倒伏。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云，星星亮得像刚被擦洗过的银币。
远处有一道起伏的山脊线，山脊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城堡的轮廓，尖塔刺入夜空，无数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那些灯光在哈利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种模样：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在向外飘散金色的光粒，像烟囱里冒出的暖雾，盘旋着升入夜空，汇成一条宽阔的光带，朝着远处的群山延伸而去。整座城堡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金色灯笼包裹着。
"那是……"
"霍格沃茨。"尤纳恩站在他身边，白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金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那座城堡，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天的金色光粒。
"比我从外面看的时候更漂亮。这里的Rukh很密集，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哈利没听懂"Rukh"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旷野边缘有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冠像撑开的伞，树干粗得要三人才能合抱。而树根处，蜷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条蛇。
很小的蛇，通体灰绿色，比哈利的胳膊还细一圈。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竖瞳半阖着，像是在休息。但哈利注意到它的头微微抬着，朝向城堡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霍格沃茨。
哈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尤纳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了一眼那条蛇，然后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那不用管。"
"可是……"哈利咽了咽口水，"那是蛇。"
"嗯，是蛇。"尤纳恩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那是草'。他歪头看了哈利一眼，嘴角弯起来，"你怕蛇？"
哈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确定自己怕不怕，他只是觉得那条蛇看他的时候，尽管那条蛇的眼睛根本没朝他看，但他的伤疤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门。
"它身上有黑色的东西。"尤纳恩忽然说。
哈利一愣："什么？"
"那条蛇。"尤纳恩重新望向城堡方向，像是已经对树下的蛇失去了兴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它身上裹着一层很薄的黑色Rukh，不是它自己的。是被人硬贴上去的。那个贴东西的人……现在很虚弱，躲在那条蛇里，像一只躲在蜗牛壳里的寄居蟹。"
他顿了顿，终于又看了那条蛇一眼，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悲悯：
"真可怜。把自己的灵魂撕成那么多块，每一块都只剩下一丁点'自己'。剩下的全是执念、恐惧、还有对死亡歇斯底里的抗拒。他把所有'不想死'的情绪都塞进那些碎片里，然后假装那就是完整的自己。"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对着哈利笑了一下："不过现在不用管它。它太弱了，短时间里什么都做不了。"
哈利张了张嘴，想追问"那个贴东西的人是谁"，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旷野边缘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山脊线朝他们走过来。
是一个矮个子老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长袍，手里拎着一盏老旧的提灯。他走得很急，鞋底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呼吸粗重，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在距离尤纳恩还有十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
提灯的光照在尤纳恩脸上，老头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尤纳恩身上飘落的那些金色光粒，又盯着他身后那片还在缓慢愈合的金色裂隙残余，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是有一万个问题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
"梅林在上，你是什么东西？"
尤纳恩歪了歪头。
"梅林是谁？"
老头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他张着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放弃式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尤纳恩的肩头，落在后面的哈利身上。
他看了哈利一会儿，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哈利·波特。"他低声说，"你比他预想中……来得早太多了。"
哈利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尤纳恩已经接话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是这个世界的'守门人'之一吧。你身上有和那座城堡一样的Rukh印记，颜色要深一些……看来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替什么人守着进出的路。"
老头猛地看向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连这都能看见？"
"嗯。"尤纳恩点点头，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你叫阿不福思，对吗？你哥哥在城堡里，你喜欢山羊，你的酒吧在山上……"
"够了。"阿不福思打断了他。不是生气的语气，更像是怕他再说下去自己就要站不住了。
他攥紧提灯的手柄，盯着尤纳恩看了很久，最终低声说了一句：
"邓布利多会想见你的。"
尤纳恩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照亮了身周三尺内的所有荒草。金色的光粒从他肩头簌簌落下，落在阿不福思的旧长袍上，那些补丁的边缘忽然变得平整了一些。
"我知道。"尤纳恩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转过身，朝哈利伸出手。掌心朝上，金色的光粒在掌心里打着旋儿。
"走吧。我带你进去。"
哈利看着那只手，又看了一眼远处树根下那条灰绿色的蛇。
那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但哈利没有感觉到恐惧。
他握住了尤纳恩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想看看那些金色的光粒是怎么带着他穿过旷野、穿过山脊、穿过城堡那道看不见的魔法屏障的。
他想看见一切。
而尤纳恩让他看见了。
所有的门都在他们面前自行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