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鱼蛋摊的铁皮檐边缘晒的发烫。
凌星意靠墙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并拢向前伸,膝盖上搭着双手。
空气里浮着热浪,她却没觉得多热。皮肤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汗水还没渗出就被压了回去。
她垂着眼,看似在发怔,脑子里的念头一刻没停过。
香江小姐,嫁入豪门。曾经她人生的全部目地,如今没什么兴趣了。
凌易的大脑塞给她两样东西,一个是未来二十多年世界走向的模糊轮廓。金融风暴、楼市起落、回归、千禧年、互联网浪潮。另一个更具体,是一整套刑侦思维:证据链、行为逻辑、话术拆解、人物侧写。这两样东西,随便捡一样出来,都能让她这辈子吃穿不愁,根本不需要挤在选美台上靠一张脸和一个虚名去攀高枝。
但那些可以放一放,有更迫在眉睫的事。
她得先活着。
凌易久远的记忆里,凌星意是北角街鱼蛋摊芬姐的女儿,出了名的漂亮,嗓门大,傲气。那时他讨厌她,便没留意。
是后来听姨婆提起,才知道阿意去选美,半决赛后就失踪了。电视台的人找上门来过,街坊们传什么的都有,凌秀芳报了警,几次都没结果。
再后来,凌易离开香港前去跟她道别,她坐在摊子后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没有尸首,没有目击者,昨天半决赛刚结束……
十二名胜出佳丽,三天后就是为期三周的封闭式集体训练。集训报到人没出现,电视台才会警觉,再通知家人报警,时间窗口至少三到五天,足够一个人消失的干净。
如果是集训期间,每天点名、媒体跟拍,动手脚难度高,但也不是没有"因病退出"的先例。
凌易的职业直觉倾向于休息期。
三天时间,没人盯着,一个十九岁女孩脱离所有人视线,想做什么、见什么人,都没有记录,难追。
街坊们的传言全是猜测,没有一条能锁定方向。
半决赛结束后,见了谁,答应过谁什么,跟谁红过脸。这三天假期里每一个跟她说过话的人,都可能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先查。别的,以后再说。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
凌秀芳的声音从铁皮檐底下传过来。
"阿意?你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凌星意抬起头。
凌秀芳正弯着腰收拾炉子上的竹签和纸碗,热气扑在脸上,额角渗着细汗,颧骨上几块晒斑。鬓边黏了几缕湿发,日照下看见发根处白了一小截,藏在黑发里。
她以前从没留意过。
胸口一沉,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凌易的念头又浮上来,他父母走得太早,早到他记不清母亲围裙上的味道。凌星意从来不知道,有妈骂、有妈在灶台边忙进忙出是多大的福气。
以前觉得这些日常琐碎拖累了自己,眼高于顶就想出名嫁富豪。
现在看着凌秀芳弯下去的背,她一个人把这个家撑起来。
闪过画面,自己失踪后,妈半百的头发……
凌星意,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起身走到摊子前面的折叠桌边弯腰、收碗摞叠,左手摞碗,右手抹布揩净桌面汤汁。端去水桶边浸洗,指腹搓掉碗沿的油渍,清洗,干净利落。
凌秀芳愣住了,手上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就这么看着凌星意蹲在水桶边埋头洗碗。
"阿意。"凌秀芳走过去蹲下,伸手去够她手里的碗,"你干什么?你不是最讨厌洗碗吗?妈来。"
凌星意没松手。她侧过头看着凌秀芳,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妈,你坐下歇会儿。我来洗。"
"不用不用,你手那么嫩…"
"我手嫩也是你养出来的。"凌星意打断她,把碗从她手里抽回来。"什么都你做,还要你做到什么时候?"
凌秀芳的眼眶有一点泛红,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站起来,转身从炉灶边上。
"你不是说晚上有宴会吗?"她的声音有一点鼻音,压下去了,"快回去换件衣服。这儿……"
"碗我洗完再说。"
"洗什么洗,就两三只。"凌秀芳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叠好的,塞进她手心。钞票带着体温,边角磨得发软。"拿去做头发,晚上参加宴会,要体面。"
凌星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币,有700
块钱。她攥了一下那几张的钞票,把钱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妈。"她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裙侧蹭了蹭,"以后我挣了钱,你不用再摆摊了,我养你。"
凌秀芳愣了一下,笑了。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沾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傻女,快去吧。"
凌秀芳弯下腰继续洗碗,背影弯着,像一根被重量压了很久的竹竿。她转过拐角,走进窄巷。
唐楼四楼,门推开又关上。屋里很静,灶台上锅还没刷,搪瓷碗摞在沥水架上。布帘半拉着,窗台上晾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依旧是那些花红柳绿。
进卧室拉开衣柜,五颜六色挂了一整排,豹纹、亮片、热裤、短裙,挤挤挨挨。一件一件拨过去,手指碰到最角落里那件浅蓝连衣裙。
浅蓝色圆领短袖裙,棉布质地收了腰,裙长到膝盖,洗过很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点发白。整条裙子没什么花巧,干干净净。
这是两年前在庙街夜市买的,那时候还在上学,除了校服就这穿的最多。因为那个人说过"你穿蓝色好看"。
雨幕中,伞下白衬衫,肩上三花的倪sir,笑得意气风发,好看的撞进了十六岁少女的心里,一装就是两年。
"就这件。"她对自己说。
指尖碰到拉链头时猛地缩回,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顿了半拍。
身体是她的,可脑子里男人的意识让这双手怎么都落不下去。成年男性对一具成熟女性身体的生理本能反应,此刻只剩尴尬。
别开眼,狠狠一扯,布料滑落。飞快地套上蓝裙子,柔软的棉布贴上皮肤,两年前的宽松正好服帖地裹住身形。吐出一口气,转回身看向镜子。
浅蓝裙子,头发还是卷的,不太搭。耳环摘了,卷发往脑后拢成一把,用黑色发圈扎了个低马尾。
把钱放进手袋,穿上平底小白鞋推门出去。
三个小时后,走出发廊门口。头发拉直了,黑亮顺滑地垂到后背,发尾修剪整齐,配着那件浅蓝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干净剔透的像晨间的露珠。
去往电台的公交车塞满了人,却安静得出奇。乘客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后方那个身影。
车厢里挤得密密匝匝,空气闷浊,每个人额角都挂着汗,衬衫后背洇着深色的湿痕。只有她,清清爽爽,冷白的皮肤上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她靠在窗边,风从半开的缝隙灌进来,把刚拉直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露出干净的侧脸和的脖颈。
旁边的大婶目光落上去就没移开过,后排原本低头打瞌睡的白领男人睁开眼,看见她之后,困意一下子散了,眼皮再没合上。
车到站,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仔忘了下车,门快关了才慌慌张张挤下去。
她没留意这些,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发丝一下一下拂过颧骨。
到电台的时候,快五点了。
电台后门在二楼,凌星意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的人声先涌出来,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夹杂着椅脚蹭地声、粉饼盒开合的咔嗒声。
凌星意站在门口,这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其实不止她,凌易活了三十多年也没见过这阵仗。
十来平的化妆间挤得转不开身,十一个佳丽挨挨挤挤地坐在各自的台面前,粉扑、发胶、眉笔、唇膏摊了一桌子。两三个化妆师端着刷子在其中穿梭,弓着腰给人扑粉描眉,嘴里还叼着发卡。
角落挂着几排礼服,珠片、绸缎、蕾丝挤挤挨挨地蹭在一起。空气里是发胶的香精味、粉底的脂粉气,还有十几个女人的笑声、抱怨声、闲聊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窝蜂。
凌星意在门框边站了一瞬,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靠门口的阿珊独占一面台,视野最好,领地意识强的人才会占这个位置。中间区域三五成群,社交型。角落里阿琳靠墙翻杂志,观察者定位,不主动参与但绝不漏听。
她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叽喳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最靠近门口那面镜子前的阿珊正对着镜子补唇膏,从镜子里扫见凌星意的身影,手一抖,唇膏笔在嘴角划出一道歪斜的红线,她呆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挨着她坐的圆脸阿丽转过头,嘴里还叼着黑发夹,整个人定在那里,发夹啪嗒一声掉在化妆台上。
化妆间里静了足足三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漫上来。
"哇……这是阿意?"
"她拉直头发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条蓝裙子哪儿买的?好衬她。"
那些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头发上,又从头发滑到裙子上,一遍一遍地扫,惊艳底下压着暗涌。
落在那张连粉底都没打的冷白皮肤上,白得发光。旁边阿芬往镜子里瞥了一眼,又看看自己的脸,粉扑往粉饼上狠狠按了两下,对着镜子往脸上又拍了一层,扑簌簌的白粉落了满台。
阿欣抿了抿嘴,拿起粉底液在手背上挤了一大坨,比刚才用的量多了一倍,指腹抹开的时候力气大得像在刮腻子。
阿玲远远看着,没说话,手里的拍立得搁在台面上,停顿了一下,在衡量。
短发阿诗站在她旁边,指间捏着底片没放下,视线在凌星意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去看阿玲的表情。
凌星意走到空椅子坐下。
阿珊最先反应过来,把唇膏笔往桌上一拍挤出笑迎了两步:"阿意,你搞什么啊?拉直了头发?哇,真的认不出你了!"
嘴里说着夸,眼角却在扫旁边人的表情。愣是真的意外,笑是后天选的策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成,身体前倾超出正常社交半径,攻击性的肢体语言裹在亲密姿态里。
"之前卷太久,想换一下。"凌星意语气平静。
阿珊凑到墙边弯下腰盯着她的头发,啧啧两声:"直发好看,衬你那条蓝裙,整个学生妹一样清纯。不过……"尾音拖长了,歪着头,"待会儿电台拍照,其他佳丽个个大波浪浓妆,你这么清汤挂面的,会不会不够抢镜啊?我可为你好才说的。"
旁边穿亮黄连衣裙的阿芬接话:"是啊,选美舞台要突出嘛,穿这么素上镜未必吃这套。上届阿May就是输在形象分太淡了。"凌星意的目光在阿芬脸上多留了半秒,她等阿珊开完枪才跟上,接话前先看了阿珊一眼,从众者,自己没有攻击的胆量,但风向对时会补刀。
一直没出声的长发佳丽阿盈这时放下粉扑转过身,上下看了凌星意一遍,嘴角挂着笑,语气温温的:"阿意,你今天真漂亮。"
这句夸在满屋子"为你好"的劝告里格外扎耳,阿珊的笑容收了一瞬。阿盈继续说,声音仍旧温柔:"不过你忽然换了整个形象又不提前说,容易被人讲搏出位啊。这个圈子最喜欢讲是非,我是怕你被误会了。"
凌星意没有回头,手指停在发尾。阿盈的话术比阿珊高一层,夸是真的,但"不过"才是重点。前半句拉近距离,后半句施压,中间没有停顿。说话时手掌摊在膝盖上,没有摸头发摸耳环的小动作,高自我控制力,这批人里,阿盈最危险。
梳子搁下,凌星意目光扫过镜子里一张张脸,声音不高不低:"预赛六项评分,仪态占两成,形象占四成,问答和才艺占四成。换头发换衣服影响的就那四成,穿得舒服些,问答题思路清楚些,扯得平。"
化妆间里又安静了。阿珊嘴角的笑容彻底没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唇膏笔帽,咔嗒咔嗒的细响。阿盈挑了挑眉,嘴角没变但眼睛眯了眯,像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这短暂的空隙里,凌星意把剩余几人的反应快速扫了一遍。
左边薄荷绿短裙的阿贞笑容干净没有杂质,先挂着。
阿贞旁边扎马尾的阿宝从头到尾没抬头,可能是刻意避开眼神接触。
最后排角落里,黑裙阿美垂着眼补粉底,全程没抬头。
圆脸微胖的阿欣攥着发胶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去看阿珊。
角落翻杂志的阿琳这时抬起头,把《明报周刊》搁在腿上,上下打量了凌星意一遍。这位是今年港区预赛的热门之一,家境好,平时话不多但说一句顶一句。"阿意,"她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尾音,"你刚那番话,真让人意外。"
凌星意转过椅子面对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不像我会说的话?"
阿琳挑了挑眉,被这个不软不硬的回话逗到了,重新低头翻杂志,语气随意:"那你明天加油吧。"
凌星意转回镜子前,垂着眼捏梳子。阿琳刚才那句不是攻击也不是试探,是一段观察笔记的现场记录。她不主动参与,但看完全程在关键处给出不带立场的评价,这种人最清醒也最难利用。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搁着就行。
两个钟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催得急:"十二位小姐,车到了。阿姐在楼下等了。"
佳丽们纷纷起身,收拾手袋、检查裙摆、补最后一层口红,叽叽喳喳往门外涌。
凌星意拎起手袋跟上去。
经过门口时她侧了一下肩,余光扫了最后排的阿诗。阿诗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拍立得照片扣在台面上没有带走。有人会把废片随手扔掉,有人不会。扣着的意思是,不想被人看到。
楼道窄,十二个人挤在一起往下走,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一片碎响。阿珊走在前头,肩膀擦过墙壁蹭了一层灰,小声骂了句"死烂鬼电台"。阿盈在后面接了一句"你穿这么抢眼,还怕墙灰?"前面传来一阵笑。
凌星意走在队伍尾端,头发简单的高盘,用发卡固定住。珠光粉修身礼服,长至脚踝,银色细跟高跟鞋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沾了一点楼梯转角的水渍,她低头扫了一眼,没停步。
楼底停了一辆白色小巴,车窗贴着褪色的电台标志。司机坐在驾驶座抽烟,看见她们下来了把烟头摁灭在窗外,顺手推开车门:"上车上车,时间来不及了"
佳丽们鱼贯上车。
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落日余晖红透半边天,旺角的霓虹灯招牌一截一截掠过去,金铺、茶餐厅、药材铺、卖影碟的。九十年代的香江,每条街都亮得晃眼,招牌叠着招牌,粤语歌从各种店铺的喇叭里往外淌。
凌星意靠在后排窗边。如果自己的失踪跟选美圈有关,最可能动手的人在这三个人中间。阿盈,滴水不漏的高控制者。阿珊,嫉妒心强,递刀者。阿诗,扣住的照片,藏匿的观察者。
如果是在集训期间出的手,这三天里的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藏着陷阱。如果是在休息期……那么这辆小巴即将抵达的宴会,就已经是陷阱了。
她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掌心软的,没有虎口茧。但脑子里的研判系统还在转,一刻没停。
小巴拐过街角,往宴会厅的方向驶去。街灯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她重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跳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