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拐过最后一个弯，减速停稳。
车门推开的一瞬间，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闪光灯连成一片，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十几支话筒从车门外伸进来，几乎戳到佳丽们的脸上。
"阿珊！看这边！"
"阿盈，笑一下！"
"阿琳！你对这次夺冠有没有信心？"
阿珊率先下车，红色亮片短裙裹着丰满身段，金色细高跟踩得稳稳当当，扬起职业笑容朝镜头挥手。阿盈紧随其后，黑色丝绒长裙露肩设计，锁骨上一条细金链子，步履从容，侧脸给足角度。后面佳丽鱼贯而下，阿琳穿薄荷绿套裙短发齐耳，阿诗穿深蓝吊带长裙搭浅灰披肩，高跟鞋敲在酒店门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清脆地响。
凌星意最后走出。
盘发用水晶发卡固定，鹅蛋脸，五官立体。珠粉色修身礼服裹住纤长玲珑身段，右侧开叉至脚踝。珠光粉铺在眼睑，卷翘长睫下印着一双浅眸，唇瓣饱满。那身白几个度的皮肤，在一片浓丽色彩中，像一颗多汁清透的水蜜桃，把人全部比了下去。
嘴角极淡的弧度，沉静，压住了甜，带出神性的清冷。
脚踩上地面时，安静了一瞬，闪光灯的频率明显变了，比刚才密了一倍。快门声里夹着惊叹。那些原本对着阿珊和阿盈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哇！这是凌小姐么？"
"今天太美了。"
有人喊"星女！看这里！"
闪光灯亮成一片。
霞姐从大堂里面迎出来，快步穿过记者群。今晚她穿了一身墨绿丝绒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艳丽。
"好了好了，各位记者朋友让一让，让佳丽们先进去。"她笑着抬手，"今晚拍照的时间有的是，先让她们整理一下。"
一楼大堂水晶灯垂下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酒店方面布置了拍照区，香槟色背景墙，前头摆了鲜花和灯架。
十二位佳丽在背景墙前排成两排，前排蹲坐，后排站立。阿珊挤到中间位置，阿琳站靠边，阿盈挨着她站，阿诗站在最左端。凌星意被霞姐牵着引到前排正中央。她个子最高，五官最出众，记者镜头从方才下车起就一直追着她，这个位置没人有异议。阿珊的笑容僵了半秒。
霞姐站在摄影师旁边指挥："对，大家笑一下，自然一点。阿盈，头往右偏一点点。阿意，看镜头。阿珊，你侧一下身别挡住人，对，就这样！"
闪光灯亮起来，拍了十几张。
大堂另一侧，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向电梯厅，两侧站着保安。西装革履的男人、珠光宝气的女人，三三两两穿过大堂，偶尔有人驻足往拍照区看一眼。
珠宝行老板周厚财圆脸挂翡翠观音，航运少东陈永昌颧骨宽走路外八字，报业董事罗炳文戴玳瑁框眼镜夹着雪茄。三两成群彼此寒暄，两个年轻公子落在最后，目光在佳丽之间扫。
卓以凡走进旋转门的时候，大堂里有一瞬安静。
三十岁，冷峻的脸。深灰色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银色印章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腕表简洁。他步子不快，目光扫过全场，气场锐利，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身后半步跟着何展鸿，瘦长脸，金丝眼镜，薄唇抿着，手里拎一只公文包，黑色大衣搭在臂弯。何展鸿走路的节奏快半拍。
两人穿过大堂，卓以凡目不斜视。
经过拍照区边缘时，他的脚步没停。余光里，那个穿珠粉色礼服的身影被定格了。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格外显眼。嘴角弯着淡笑，像一块薄纱挡在面前，看得见，够不着。
卓以凡偏过头，侧脸对着何展鸿，嘴唇动了动。何展鸿的视线顺着那个方向落过去，在凌星意脸上停了一秒，收回点头。
何展鸿的步伐快了两步，从卓以凡身边擦过。他经过霞姐身侧时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霞姐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背对着镜头，嘴角那抹笑没有变，整个人往何展鸿的方向偏了半寸。
何展鸿已经走过去了，大衣后摆擦过霞姐手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大堂里的闪光灯和快门声没有一刻停下。
霞姐依旧对着镜头挥手指挥："好，再来一张。"
"拍完了拍完了，各位小姐辛苦了。"
霞姐拍了拍手掌，"大家先去39楼宴会厅，酒会七点半正式开始。今晚有很多老板和赞助商到场，大家多认识人，别光顾着吃。"
佳丽们三三两两往电梯方向走。
凌星意落在最后面。霞姐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星意啊，今天这身很出彩。等会儿好好表现。"
凌星意侧过头看她。霞姐笑容温和，嘴角弧度没变。她垂着眼，睫毛遮挡着，跟着人群后面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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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宴会厅。
鎏金双开大门一开，低柔的爵士乐涌出来。
大厅很大，挑高天花板上垂着水晶灯，暖黄灯光铺了满厅，白桌布圆桌上摆着银质餐具和鲜花。靠窗一侧是酒水区，长桌上香槟塔堆得齐整，几个侍应生端着托盘穿行。
靠门一面墙挂着红色横幅："香江小姐庆功晚宴，暨电台战略合作伙伴答谢酒会。"
男人端着酒杯三五成群，香烟的蓝雾在水晶灯下散开。几个穿旗袍的女眷坐在靠窗沙发上，膝上搁着手袋，低声说笑。
角落里两个男人正对着一份文件指指点点，一个秃顶，一个戴玳瑁框眼镜，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替他们添酒。
厅中央穿行着熟悉的面孔，地产商赵国栋，五十岁上下，白发梳得齐整。银行高管刘世安，高瘦，下巴尖，站在威士忌桌旁跟人碰杯。几个年轻男人散在各处，目光在佳丽之间来回转。
佳丽们一进厅便各自散开了。她们是电台拉来撑场面的，赞助商、广告客户、各大公司的老板和太太们今晚才是主角。年轻漂亮的佳丽们穿梭其间，敬酒、微笑、留联系方式。
凌星意迈步要走，裙摆猛地扯住勒在大腿根上，整个人往左边歪了半寸。她收了腿换成小半步，裙摆重新垂落，调整步幅往酒水区走去。
没有看甜点和蛋糕，径直走到自助餐台尽头那盘煎牛排前面。夹了两块牛排，鹅肝，一把焯过水的西兰花，又在边上拿了一小碟坚果，转身往宴会厅西北角走。
西北角有一根承重柱，后面摆了一张小圆桌，被绿植半挡着，灯光偏暗。她把餐盘放在桌上，拉椅子坐下。
背靠柱子，前面有绿植挡住大半视线，透过枝叶空隙，能把整场收进眼底。
她拿叉子戳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着，目光从人群里一个一个扫过去。
先是佳丽们。
阿珊端着酒杯在几个西装男人之间穿梭，红色亮片裙在灯光下闪得晃眼，笑得脸都僵了，那个戴玳瑁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手指多留了一瞬。
阿盈站在一个穿藏蓝西装的男人旁边，黑色丝绒裙衬得她肤色很白，侧头听他说话，时不时抿一口酒，姿态拿捏得稳。
阿琳独自靠在窗边，薄荷绿套裙在偏暗的角落里不起眼，但已经有两个人过去递名片了。
阿诗不见了，她那条深蓝吊带长裙的裙角，凌星意目光转了一圈，在露台方向捕捉到。
阿诗侧对宴会厅站在露台上，身侧一个黑西装年轻男人，两人隔了一臂距离。阿诗嘴唇在动，幅度很小。男人背对玻璃门看不清脸。几秒后男人点头走了，阿诗没有马上回去，在栏杆边站了十秒，推门回来。
然后是宾客。做地产的周厚财、搞航运的陈永昌、开珠宝行的赵老板、电台的高层、几家报纸的娱乐版主编。男人们扎堆谈生意，女眷们凑头说笑。
正吃着，一个穿酒红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停在了桌边，头发打理得齐整，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低头看着凌星意，嘴角挂着笑，眉眼生得不错。
他垂眼看凌星意时，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呼吸顿了半拍，才挂上教养良好的笑。
“凌小姐，冒昧打扰。我是江盛宙，方便的话一起喝一杯？”
凌星意扫了一下，拇指内侧一层薄茧，长期握笔翻页的位置。腕表是江诗丹顿Patrimony，内敛。
“不方便。”凌星意没抬头，“吃饭的时候不想被人打扰。”
他笑了一下，把杯子搁在桌沿上：“那我等你吃完。”
“不用等。”
他顿了一瞬，没纠缠，直起身朝她略一颔首：“那改天有机会，希望凌小姐给个面子。”拿起酒杯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凌星意看着他走出的背影。
被拒后立刻撤场，进退分寸刻在骨子里，世家教养。“方便”“给个面子”这类措辞，像长年跟文书和谈判打交道的人。家族有法律渊源，或自己在这一行。
他刚才那半秒的失态，瞳孔放大、呼吸顿拍，是被美色击中后才有的反应。他今晚行为是意外，不具备威胁。
凌星意收回视线，把这个名字从注意力里划掉了。
霞姐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跟谁碰杯，低头说句什么。经过凌星意藏身的角落时，她视线扫过来一下，凌星意低头吃，装作没看见。
凌星意放下叉子，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霞姐方才那个暖洋洋的笑容还在脑子里转，她知道那个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但还看不清。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进来了。
年轻男人，深灰色西装，银色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凌星意整个人定住了。
是他！
她喉咙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攥住。
她看见那张脸。
三十岁，身量挺拔，年轻、危险、英俊。少了那份从容不迫的沉稳，多了锋刃出鞘般的魄力。
比凌易记忆里年轻很多，下颌锋利。目光扫过全场，像巡视领地。
“处理掉。”
凌易倒下去之前，他偏头说了这三个字。现在那个人正穿过大堂。目光穿过人群没有停顿，像扫过一面墙，和二十多年后一样。
她抓着叉子的手指收紧，指尖发白。
就这样坐在绿植后面，看着那道深灰色身影走进人群，何展鸿跟在他身后。
她把视线移向何展鸿，手拿公文包，右后方半步，正对两侧。不是保镖，有安保能力，助理身份，多面手。
然后重新锁回卓以凡身上。
凌易到死都没弄明白，卓以凡为什么出现在南亚地下工厂，铁笼里关着一群女孩，里有小可。自己的失踪也和选美有关，而他恰好在这里。巧合吗？
她站起来，手袋搭在腕上，往酒水区走去。
她端了一杯果汁，站到靠近厅中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