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星意站在厅中央,手里端着果汁,目光掠过人群,余光注意西南角那个深灰色身影上。卓以凡,侧脸被灯光照出锋利的轮廓。
“星意。”
霞姐走到了她身侧,墨绿丝绒套裙泛着暗暗的光,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凌星意的小臂。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做什么?”霞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好的机会,别浪费了。”
凌星意偏过头看她,脸上露出一点点茫然。
霞姐微微侧身,朝西南角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凌星意顺着看过去,卓以凡正把雪茄还给那秃顶男人,偏头跟身后的何展鸿说了句什么。何展鸿点头离开。
“宏泰集团,卓家的三公子。”霞姐的声音贴着凌星意的耳侧飘过来,“今晚他肯来,是给台长面子。你不过去敬杯酒?”
凌星意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杯壁,声音带着一点忐忑:“我一个参赛佳丽,贸然过去敬酒,会不会不太好?”
霞姐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傻女,台上笑得再好看,都不如台下有人肯递一句话。卓家三公子要是肯说一句‘看好凌小姐’,决赛的头名就是你的了。”
凌星意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瞬,那种少女听到“头名”时被点燃的光芒。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急切又拼命压着:“真的?”
霞姐的笑容加深了:“霞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就一杯酒,打个招呼。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凌星意深吸了一口气,把果汁杯搁在台面上,抬头笑了一下,那种十九岁女孩要去见大人物的紧张和雀跃。
“好。”
霞姐转身往前走。凌星意跟上去,经过阿珊身边时,阿珊的余光扫到她们并肩走过的背影,笑容顿了一下,酒杯举在半空没动。凌星意没有偏头,但她走过阿珊身侧时,肩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脚步快了小半步,像一个被选中的人正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走到西南角的时候,卓以凡正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威士忌。他的视线从酒杯边缘抬起来,先落在霞姐脸上,然后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凌星意身上。那个目光不重,但带着一种精准的测量感。
“卓少。”霞姐站定,笑意盈盈,“这位是今年香江小姐的大热门,凌星意,台长都夸她最有冠军相。”
凌星意在霞姐侧后方半步的距离站着,目光在卓以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像一个被大人物的气场压住的少女。
卓以凡拿杯的手势,食指与拇指捏住杯脚上方,其余三指自然收拢,杯身没有倾斜。在社交场合拿威士忌杯的正确姿势是托住杯底、倾斜杯身让酒液接触空气以释放香气,但他选择了最不暴露个人习惯的握法,这是一个不打算被读懂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时,瞳孔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波动。普通人看到漂亮异性时至少会有半秒的瞳孔微扩,他没有。
他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后颈微微发紧,但不意外。凌易死前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
“凌小姐,”他的声音平整,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今晚的裙子很衬你。”
夸的是裙子,不是人。这句话的落点不在她身上,在她穿的东西上。凌星意抬起头,脸颊泛上一层薄红,嘴唇弯了一下:“谢谢卓先生。”
她知道自己演得恰到好处,脸红的时间控制在两秒内,声音发颤的幅度足够让一个正常人觉得她是紧张,而不是害怕。但卓以凡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张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翻的牌。
霞姐在旁边看着,笑容像在看一件正在摆上桌面的好东西。她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何展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身细长,气泡从杯底一层一层往上涌。
“凌小姐,”何展鸿的声音平淡,“这是卓少特意让人准备的,法国香槟,年份不错。”
凌星意低头看着那杯酒伸出手去接,把杯子举到面前,眼睛亮着,受宠若惊的少女模样。但视线已经滑到了杯壁,外侧有一条极淡的油脂残留痕迹。有人在递酒之前,用指腹在杯口内侧抹了东西。
她抬起头,余光扫了卓以凡一眼。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的灯光上,根本不看结果。因为他确信结果不会出错。
就是这里!
一杯有问题的酒。自己就是在这里失踪的。喝下去,失去意识,被带走,再也没回来。
脊椎底端窜上一股凉意。如果不是凌易进入了这具身体,如果不是凌易的警觉让她警惕危险,今晚她就走上那条路。
她压住胃里翻上来的后怕,活着这件事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具体。
这酒不能喝。
余光里,左边侍应生正端着托盘走过,左前方藏蓝西装男人在与人碰杯。
“卓少有心了。”她笑着说,端着那杯香槟,往前迈了半步。眼睛看着卓以凡,嘴角挂着甜而局促的笑。她抬起酒杯凑到唇边,碰到杯沿的一瞬间,他的视线终于动了,从灯光上收回来,落在她沾到杯沿的嘴唇上。只有一秒,他在确认她喝了。
左脚在裙摆底下轻轻勾了一下旁边一位正走过的侍应生的脚踝,动作很小,踩在裙摆褶皱里的动作,像被裙子绊了一下。
她的身体往前一歪,整个人朝左侧倒过去,撞上了旁边一个穿藏蓝西装的男人。那男人正在跟同伴说话,被猛地一撞,手里的威士忌泼了一小半出去。凌星意的身体在他的肩膀上一擦而过,那杯香槟从她手里脱了出去,杯身翻转,气泡和水混成一道细流,全部泼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珠粉色礼服的胸口到腰腹一片洇湿,酒液顺着裙身往下淌,蕾丝和薄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啊!”凌星意惊呼了一声,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湿透的一片,脸色刷地涨红。她伸手去挡,手又不敢碰到湿的地方,整个人窘迫地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一圈。
那藏蓝西装的男人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巾递过来:“小姐,你没事吧?”
“对……对不起!”凌星意没有接方巾,只是低着头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裙子太长了……对不起……”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卓以凡,又飞快地别开,脸上又红又窘,像一个在重要人物面前出了大丑的少女。
她在表演中穿过余光去看卓以凡。
他站在那里,酒杯还端在指间,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胸口上。那个目光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也没有欲望。他在看一件被打翻的容器,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极轻地,像在做一道减法题,他在排除变量。
霞姐扶住她的胳膊:“怎么这么不小心?好了好了,别慌,我陪你去洗手间收拾一下。”
凌星意低着头,嘴唇抿着鼻尖红红的,跟着霞姐快步往侧门走。
何展鸿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那滩酒上,然后抬起来,望着凌星意离开的背影。
卓以凡没有看她,不需要。
在他的判断里,结果已经注定了。
走廊里的冷气比厅里低了几度,光线暗下来,霞姐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凌星意低头走着,在走廊拐角处,霞姐走在前面半步的瞬间,她缩着的肩膀松开了,脊背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指从绞着裙摆变成自然垂落。
洗手间的门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透出暖黄的灯光。霞姐推开门,凌星意迈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洗手间门关上的一瞬间,她脸上的娇怯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接话,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洗手台上有半瓶洗手液,余光忽然扫到隔间外面的角落,眼神一僵。
那里光线昏暗,堆着清洁工具,按理说不会有人。但此刻站着一个女孩。
白色碎花连衣裙,光着脚,及肩的长发散着。她就那样站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周身散着薄薄的灰白雾气,丝丝寒意。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背影……她看不见脸,但那种僵硬、那种死寂,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又是它。
“星意,怎么了?”旁边霞姐的声音响起。
迅速收了心神,她一边应着“没事,洒多了一点”。
“来,我帮你擦擦。”霞姐凑过来看她的裙子。
就是现在。
她左手突然抬起,掌根对准霞姐下颌与耳垂交汇处颈动脉窦的位置,一击。精准,不需要力气,只需要位置。
这是凌易脑子里那套东西,警校的人体弱点训练。击打这里会引发血管迷走神经反射,瞬间造成短暂脑缺血昏厥。
霞姐眼睛一翻,身体软下去。
凌星意没有让她直挺挺地倒,她右手已经提前勾住了霞姐的腋下,借着霞姐身体下坠的重力,顺势拖拽着霞姐走向隔间。
她只有几分钟时间。霞姐随时可能醒来。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裙女孩的方向。
她以前从来不碰它们,看见了就绕开,当没看见。拖着霞姐走到边缘时,脚下一滑,身体朝前栽去,撞进那团冰冷刺骨的寒气里。
那一瞬间,世界碎了。
拼接花色地砖。冷从脚底渗上来,膝盖,大腿,腰,脊背。光着的小腿贴上去,冰得发僵。
暖黄的壁灯镶嵌在镜子上方,光线铺下来,把瓷砖上每一块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手指抠进瓷砖缝隙。指甲卡进窄缝,往下压,指甲根发白。疼从指尖窜上来。
身后一只手捂上来。掌心粗糙,汗咸味,捂住嘴。另一只手箍住腰,小臂横过来,硬得像铁,勒得肋骨疼,往后拖离地面。
光脚在瓷砖上划,脚趾蹭过冰冷的表面,蹬不出力。手指还抠在缝隙里,指节被拉得发白,指甲根撕裂。
手指从缝隙里被扯出来。指甲翻起,血涌出来。
身后高大的身影,紧紧箍着腰。腰上那只手还在往后拖。
手指往下摸,摸到箍在腰上的那只手,手背,指缝,腕子。指甲对着手背抠进去,抠进皮肤,抠进肉里。身后抽气声,手臂收紧。
指甲划过手背,划下血痕。指甲缝里卡进皮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沾在指尖,又一道,那只手在抖。
手背上两道血印。血珠子从抓破的皮肤里渗出来,蹭在腰侧的衣服上,黏的,腥的,热,瓷砖冷。
指甲又一次抠进瓷砖缝隙。指甲整个翻起,根部撕裂的疼从指尖炸开。
浑身发抖,那手臂还在拖。
门口站着人。黑色皮鞋,深色裤管,瘦长脸。暖黄的光照出那张脸,金色眼镜,眉眼很淡,嘴唇薄成一条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拖过门口时,那双眼睛还盯着。
被拖进门外的黑暗。最后一眼,那面墙。白色瓷砖上,六道血痕。有的深,有的浅。暖白灯光下反着暗红的光。
血还在往下淌。
——————
凌星意猛地睁开眼,撑在瓷砖上的手掌止不住地抖。眩晕像涟漪般层层荡开,视野边缘暗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闭眼,深吸一口气,默数了五秒。
疼。
六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同时炸开尖锐的刺痛,指甲被硬生生撬起、掀翻、连着肉撕开的那种疼。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另一道锐痛去压那道钝痛。
睁开眼时,眩晕已经褪去。指缝里的疼还在,但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像潮水从指尖慢慢撤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完好没有血,没有翻起的甲片。
可那疼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每一根都还在。
她感觉浑身发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下意识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触到的皮肤分明是温凉细腻的,并不怎么冷。但那股寒意就藏在皮肉底下往外渗,压不住。
她回头看向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清洁工具和空荡荡的墙壁。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也已经散了,像从来不存在过。
那个白裙子女孩被拖走的时候,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是何展鸿。
时间不够了。
她咬紧后槽牙,不再理会身体里那层挥不散的寒和指尖残余的钝痛,弯腰把霞姐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抱塞进最里面的隔间,关门,然后她直起身,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
逃生通道只有这一个选择。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珠光粉色的礼服垂到脚踝。她没多想,双手抓住裙摆边缘,从开衩处用力往上一撕,布料豁开,沿着侧缝一路裂到大腿根部。
撕扯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刺耳。一条齐大腿中段的短裙,膝盖和髋关节的活动范围顿时大了许多。
她踩上马桶,双手撑住通风口边缘,用力掰了掰栅栏锈死的,她需要工具。跳下来,从清洁工具里翻出一把铁皮拖把杆,再次踩上去,用拖把杆撬动栅栏的边缘。
“吱——”栅栏松动了一点,她继续用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凌小姐?”何展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还好吗?卓先生让我来看看。”
她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出声。
“霞姐?霞姐你在里面吗?”何展鸿又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继续轻轻的用力。
门缝下的光影动了动,他在蹲下往里看。然后是一片寂静,在听里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咬紧牙关,手腕发力,栅栏终于被撬开。她一把扯下来,轻轻搁在旁边。
踩上马桶攀上水箱,双手撑住通风口边缘,猛地向上窜。这身体臂力太弱,大半截身子还挂在外面,手臂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
就在这时,门把手开始剧烈颤动,金属碰撞的咔咔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收紧,用肩膀把自己顶进了管道,几乎是摔进去的。
刚钻进通道,身后的门“碰!”地被撞开。何展鸿的目光扫过洗手间,在敞开的通风口处定住。
就在这时,一只银色的高跟鞋从管道边缘滑落,咚地砸在马桶盖上。
“她跑了。”他对着耳机说,“通风管道。”
几个人进来踢开隔间门,霞姐歪倒在里面,还有呼吸,只是昏了。
何展鸿绕到另一个隔间,弯腰拾起那只高跟鞋,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