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爬上五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得差不多了,脚下的水泥台阶每一级都有缺口。
倪匡在五楼尽头停下来,掏出钥匙。门推开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肥皂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侧身让她进去,她一眼就能望尽这间屋子。
开门就是厨房和卫生间。最深处拉着一道帘子,黄色底印花,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单人床,三面贴着墙,像嵌在盒子里。灰色床单洗得发白,铺得平整。
床前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漆面斑驳,衣柜旁靠着一张折叠桌,收起来贴着墙。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那种干净带着某种执拗,像有人在刻意维持着什么,不让它垮掉。
她目光落在窗台上。几个相框端端正正立着,玻璃面擦得透亮。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些奖状和勋章——「香江警察荣誉」几个字镀着暗金,旁边挂着一枚「英勇勋章」铜质章面,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还有几份嘉奖状,或立或叠在旁边,框得齐整。
她认得这些。警队最高嘉奖、用命换的铜章,当年二十七岁的年纪拿到这些,他本应是警队最亮的那颗星。
后来听街坊说,他被人连累受伤退役了,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可此刻那个人正背对着她,旧夹克洗得发白,右腿微微拖在地上。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衣服。"倪匡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叠好的灰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棉质短裤。T恤很大,短裤是系带的。
她接过来。衣服上残留着肥皂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有人刚脱下来不久,余温还没散尽。
她的手指不自觉缩了一下。
"凑合穿"他说,把衣服递过来,目光没有看她。
"浴室在里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床后面的一扇小门。"热水器开了,水不太热。毛巾在架子上。"
她点了点头,往浴室走。
她的手指攥了攥,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那点温度便断了。
浴室的灯亮了。她关上门,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他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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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廷酒店顶楼办公室
监控画面里,那个女人从窗户翻进来。
卓以凡靠在椅背上转着笔。何展鸿站在身侧。
画面里,她环住男人的脖子,吻很烈,双腿盘上去,把伤口全部压住。
卓以凡注意到,她眼睛是睁着的。那个男人闭上眼的瞬间,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扫向走廊尽头。冷静,精准。
何展鸿带着人从旁边经过。她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白皙交叠的腿。
何展鸿的目光扫过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移开,带人走了。
"你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差一点。"
"总差那么一点。"卓以凡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反而带着审视的兴趣。
"酒里加了东西,她没喝。三十九楼爬外墙,活下来了。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哪一件选错一点,命就没了。大胆、细心、聪明、果断。"
何展鸿没说话。
卓以凡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忽然起了兴致:"她是提前知道酒有问题的。可怎么发现的?她这么拼命,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卓以凡把笔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十九岁。北角街鱼蛋妹,每一环错了一次今天命就没了"
何展鸿沉默了
"十九岁"卓以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意思。"
何展鸿站在屏幕旁边,喉结动了动:"那个男人……"
"说。"
"景砚。景家独子。"
卓以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月下回望的脸上,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景家那小子?"嘴角动了一下,"运气倒好。"
他顿了顿,像在想什么:"派两个人盯一下他。看人会不会去他那,别惊动,跟住就行。"
"明白。"
"我要她更详细的资料。"
何展鸿顿了一下:"好的。"
画面继续。
画面里,女孩攀在窗沿上,乌发垂落,风把发尾吹散,忽然回头嘴角浅浅一弯。月光滑过她的脸,干净到极致,在月色底下生出妖冶来。
卓以凡按下暂停。酒杯悬在唇边,没有往下送。
他盯着那张脸,胸口某个地方被勾了一下。
他抿了一口酒,威士忌划过喉咙,一路烫下去。
"我要她。活的。完整的。"
何展鸿看着那画面,目光沉了沉:"我去安排。"
"想个办法,把人找到。"卓以凡放下酒杯,拿起外套。"我亲自来。"
嘴角勾起,目光清醒。
门关上。
何展鸿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手指慢慢松开。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继续找。"
挂断。
——————
倪匡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罐啤酒,没打开。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他盯着那扇门,手指在铝罐上按出一个凹痕。
那些伤,大腿内侧,手臂,脚底。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伤口什么样。
但那个位置,那个出血量……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强迫,挣扎,被按住。手脚被绑,利器,烟头,皮带扣。
他在警队见过的那些卷宗从记忆深处翻上来,一张一张地翻页,每一页都有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具身体。
他捏着罐子的手指收紧,铝罐又凹进去一块。
窗外传来引擎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巷口停着一辆深色七人车,车灯没开,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半寸,里面有人看不清脸。这个时间点,北角街不该有这种车。不是街坊的,不是送货的,是来找什么的。
他盯着那辆车,手指按在窗框上。
十几秒后车缓缓开走,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口。又等了几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至少两个。鞋底碾过碎石子,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远。
脚步声停在楼下,没上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然后,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压得很低:
“楼上看了吗?”
另一个声音:“没有。那瘸子的屋?”
“嗯。他以前是差人。”
“算了吧,这破地方能藏什么人。走。”
脚步声远了。
瘸子。
他咬了一下牙,下颌骨凸出一块。
铝罐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指尖按在窗框上,把窗户轻轻合拢。锁舌咬进槽口,一声极轻的“咔”,被墙皮吞掉了。
窗帘拉严,只留一道缝。
他转过身,浴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水声在响。
是跟她有关。说不出为什么,但那种不对的感觉从后脑勺爬上来,像有人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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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很小,洗手台和马桶之间拉着一条浴帘,发霉的痕迹从底下爬上来。热水器挂在头顶,管子生锈了。灰色的浴巾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并排挂在架子上,边角对齐,像用尺子量过。
她脱下那身沾满灰尘、汗水和血的衣物,扔在洗手台上。
拧开花洒的时候发出一阵吭吭吭的响声。水出来了,温的,不太热。站在水流下面。温水冲下来的一瞬间,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疼。疼得眼前发白。
她咬紧牙关,热水还在往下冲,把灰尘和碎沙从翻卷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冲刷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不能停。伤口不洗干净会感染,会发烧,不能停。
可身体不听使唤地抖。一阵委屈从不知哪处缝隙里漫上来,一整晚的害怕、奔跑、强撑,全在这一刻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又酸又烫。
“该死的卓以凡……该死的罪犯……该死、该死、该死!”
骂声压在水声底下,碎在喉咙里,低哑、发抖。没有第三个人听见。她咬完那几个字,又抬头重新迎向水柱,把眼泪和血水一起冲进排水沟。
手臂内侧的伤口像被火烧一样,她能感觉到每一寸暴露的神经末梢在水流中尖叫。大腿内侧更糟,水顺着腿流下去,经过那片擦伤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膝盖软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她咬着牙,把花洒头拧下来,用管子直接对着伤口冲。水压打在上面,把血痂冲开,新鲜的血液又渗出来,顺着腿流下去,在脚下汇成淡红色的一小滩。
每冲一处,她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手在抖,身体在说“够了”。
伤口终于冲完,眼前一阵发晕,天旋地转。
她撑着洗手台站住,挤了洗发水胡乱揉进头发里,泡沫裹着血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过那些翻卷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她闭着眼、咬着牙,手指在头皮上机械地抓着,像一具只剩惯性运转的机器。
泡沫冲干净的时候,她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了。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关掉花洒,伸手去够毛巾。指尖碰到毛巾的瞬间,整条手臂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下来。毛巾从架子上滑落,掉在地上。
她想弯腰去捡。刚弯下去,眼前突然一黑。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一边歪,肩膀撞上浴室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想撑住洗手台,但手滑了一下,指尖在湿漉漉的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什么都没抓住。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地砖的寒意从大腿和臀部渗进骨头里。
她太冷了,已经分不清是失血还是那团白裙子的阴冷还在骨髓里作祟,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头靠在墙上,仰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视线里看什么都带着重影。浴室里的灯光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在她眼前晃啊晃。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试着动腿。腿只是在地上蹭了一下,连抬都抬不起来。
嘴唇动了动,想喊,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她闭上眼,深呼吸。
低血糖加上疼痛过载,身体会进入自我保护模式,四肢供血被削减,核心优先维持心跳和呼吸。
不是她不够强,是生理极限。但她需要让外面那个人听见。
她攒了一口气,用力喊了一声:"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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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停了,然后是安静。他以为她在穿衣服,等了片刻,没动静。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颤抖的细小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倪匡……"
他猛地向前迈步,走到浴室门口,有一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的声音。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人应。
"你还好吗?"
沉默。然后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我动不了了。"
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下。
"门…没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
他推开门。
瞳孔骤缩。
浴室的灯亮着,水汽未散。她靠墙坐在地上,浑身赤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起伏的弧线往下滑。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湿发贴在脸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弹开,心跳猛地撞在胸腔里,脸烧起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门框上。喉结滚了滚。
"你……"
"我站不起来。"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带着颤。
他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浴巾,盖在了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快,捡起掉地上的毛巾放在她头上,笨拙地包住湿漉漉的长发,吸掉水分。然后展开浴巾,从前面连同手臂一起裹住她的身体,用左臂压住。右手臂穿过她膝弯的时候,碰到她的皮肤,温凉滑腻。
他的手顿了一下,额头冒汗。
"抱你出去。"他说,不是询问。
没等回答,把她抱起来。右腿发力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咬了一下牙,稳住了。
她很轻。轻得让他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冰凉的,往他颈侧缩了缩。湿发垂落,蹭过他的脖子,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什么,钻进鼻腔。抱起来的时候,浴巾滑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立刻别开脸。
她靠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又重又快,从胸腔传过来震着她的耳膜。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体温裹着她的身体,那股外渗了的寒意,又退一下。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看,一步步往外走。右腿每步都疼,但走得很稳。
走到床边,他膝盖撑上床,把她轻轻放下。她落在灰色床单上,浴巾散开,露出一侧肩膀和锁骨。
他直起身,退后几步,右腿在发抖,撑着衣柜门才站稳。
她躺在上面,看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明灭不定。她忽然觉得这两年里所有弯弯绕绕的念想,全落在这张床上了。她没力气说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
"伤口需要处理,你……"
他看着她涣散的瞳孔,话音断在喉咙里。问不出答案的。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掀开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