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90年代】香江小姐体验死亡中 > 第8章 少女时期的悸动

她站在深水埠街头,空气里混着鱼蛋的腥味和下水道的潮气,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钱,也没有证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长发散着,裙子脏了,大腿内侧缠着的衬裙布条已经被暗红浸透了,湿痕从腿根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手臂上也有擦伤,小腿上几道血痕已经凝了痂,脚上连鞋都没有。这副样子走进任何一家旅馆,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出事了。
指缝里还残留着那股钻心的疼,指甲掀翻的幻痛一阵一阵地跳,像有人拿针在指甲缝里来回扎。她攥了攥拳头,压下去。
不能回去,不能停下来,不能让人看见。
那身肌肉如果还在,她哪会怕这几个人,也不会遇到这种困境。
一身的能力,摊上这么弱的体质,还有这张脸。
"真他妈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没有声调起伏。
早知道刚才和景砚在一起不急着走了,借几百块应该不会拒绝吧?
她苦涩的扯了下嘴。
算了,未来大学者被她强迫,再开口借钱,又吃又拿的。
她拢了拢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拐角那家7-Eleven还亮着灯,她朝那边走过去,余光扫到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人影。
三个。二十出头,T恤拖鞋,身上带着酒气,手臂上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深水埠这个时间点最常见的那种烂仔。
他们蹲在门口抽烟,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几个人互相推了一下,压着声音笑。
"屌……条女正到爆……"
"……搞成这样,是不是做那行的……"
笑声,压低的,恶意的。她听不清全部,但足够听出意思。
她目光扫过去,三秒之内完成侧写。
领头的那个,寸头,金链子,站姿重心偏右,习惯用右手。醉了,但不是烂醉,还能控制肢体。另外两个跟班,一个偏胖,一个瘦高,瘦的那个一直在搓手指,瘾君子,反应会比正常人慢半拍。胖的那个下巴后缩,咬肌紧张,最容易冲动。
威胁等级低。不是悍匪,只是街头烂仔。没有刀,没有武器。三对一,但她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们不敢动。
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男孩。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睁大,呆愣愣的看着她。
视线移到大腿上那片暗红的湿痕上,他的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目光追着她走进货架之间。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货架边。
她伸手拿了一支笔,圆珠笔,塑料壳,笔尖缩进去那种。握在手里,拇指压在笔夹上。她退到货架最里面的角落,假装在看货架上的东西,背靠货架,面朝门口。
玻璃门又被推开,风铃响了。
那三个人走进来。
寸头走在最前面,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定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哇,靓女,这么晚一个人啊?"
她没有说话,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拇指顶住笔帽。
寸头走过来,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光着的腿上,黏在上面不肯走。
他看见她大腿上被血浸透的布条,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恶心了。
"玩得这么疯啊?搞这幅德行还在外面晃,被人飞了?要不要哥哥疼你?"
另外两个在后面笑,声音又黏又腻。
"不用。"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
收银台后面的男孩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站在那里,手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像是想喊什么。
寸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肩膀缩了一下,又坐回去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往这边瞟,目光在她和寸头之间来回转,手指抠着柜台的边。
寸头像是没听见,又凑近了一步。"别这么见外嘛……"他伸出手,朝她的手臂抓过来。
她的拇指已经顶开了笔帽。
三秒。第一下打他手腕内侧的桡神经,手会麻,抓不住。第二下捅他颈动脉窦,不用力气,角度对就行,人会晕。第三下的时候胖的那个大概会冲上来,笔尖戳他眼睛,不用真的戳进去,停在一寸的位置就够了。瘦的那个反应慢,等他想动的时候,寸头已经倒了。
她的手抬起来……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炸开。
寸头的手停在半空。胖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瘦子转头的动作做到一半,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拽向门口。
一个人走进来。
右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往左偏了偏,每一步都在找平衡。旧夹克洗得发白,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
风铃声还没落,空气凝在那里。
货架上的塑料袋被空调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凌星意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重重的,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记。
倪匡。
北角街以前那个靓仔督察,街坊都认识。
两年了,好久不见。
倪匡进来的时候,敏锐地感觉到氛围不对。他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三个人正围着一个女仔。
他的目光先落在寸头身上,那家伙的手还悬在半空,姿势像要抓什么。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下移,移到那只即将被碰到的手臂上,再移到那张脸上。
停住了。
凌星意,芬姐的女儿。北角街那个从小漂亮到大的女仔。
他认得她。
但她不该看见他现在这幅样子。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少女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躲在鱼蛋档后面,红着脸偷看他,眼睛亮亮的,干净的蓝,晶莹剔透的像个橱窗里的水晶娃娃。
而现在水晶娃娃碎了。长发散落,五官长开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比从前更利落,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脏了的晚礼服裹着纤细的骨架,胸口撑起一道惊心的弧线,赤着的脚踝细得一手能握住。
一身暗红的伤,添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让她看起来危险又致命,像从什么凶案现场走出来的,下一秒就要把谁拖进去。
他眉头紧了一下。
她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手里攥着笔,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大腿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湿痕还在扩大。
他看不出伤口什么样,但那个位置、那个出血量,让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人也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他想问,怎么伤成这样?
谁干的?你现在安不安全?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没资格管这些事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
心脏被攥了一下。
他的目光很快移开,垂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径直往里走,从架子上拿了几罐啤酒,走到收银台前,把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柜台上。
收银员男孩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倪匡没看他,拿起塑料袋,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寸头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寸头没看他,手还伸着,快要碰到她的手臂。
倪匡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走开。"声音沙哑,像嗓子被酒烧坏了。
寸头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瘸子,关你什么事?"
倪匡没说话,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神变了,不是醉鬼涣散的目光,带着压迫,让寸头本能想后退。
寸头面子挂不住,骂了一声,一拳砸过来。
倪匡没躲。左手抬起,掌根接住那一拳,顺势往下一压,寸头整个人往前栽。右手同时抬起,手肘砸在他后颈上。动作不大,但准,狠。寸头膝盖砸地,闷响一声,趴着起不来。
另外两个愣了一秒,胖子骂了一声冲上来,倪匡侧身让过,左手抓住他手腕往前一带,肩膀撞上去,右腿拖了一下,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在胖子腰眼上。胖子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瘦子往后退了两步,看看地上两个人,又看看倪匡,转身跑了。
男孩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倪匡没再管地上那两个人。
他看着她大腿上那片湿透的布条,眉头压得很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拎在手里,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他折回来,声音哑得像砂纸,"送你回去。"
她摇头。"回不去。"
他下颌线绷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她脚边有一串血印,从门口一直延伸过来。他的手指收紧了,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双蓝色塑料拖鞋,最便宜的那种,扔在她脚边。
"穿上。"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跟上。"
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套上去。大了两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她把笔放回货架上,走出几步,地上那串血印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
转头对收银台的男孩说"对不起,弄脏地面了。"
收银员男孩慌忙摆手:"没事,我擦一下就好了。"
她点点头,算作感谢,回头跟上去。
玻璃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男孩看着她的背影从玻璃门后经过,电话听筒攥在手里,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把座机电话放下,弯腰去拿拖把。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子贴在腿上,冷得发抖。她跟在倪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
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每一步都在拖鞋里留下一个湿印。她咬着牙,但腿已经不听话了,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沉,像踩在棉花上。
倪匡走出几步,停下来看向便利店。玻璃门里的灯光透出来,照出那个男孩的剪影,座机电话放下来,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拖把。
倪匡转回头时余光瞥见蓝色拖鞋上洇开的血迹,目光凝了一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沉一下,走得不快,像在等她。
她跟在后面,脑子里慢慢浮出那些旧画面。
第一次见倪匡,她10岁。他穿着军装在北角街巡逻,高高瘦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条街的师奶都爱跟他打招呼。
妈说"倪sir又靓仔了",他会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说"芬姐你别笑我"。
后来他升了便衣,偶尔还会路过,穿着皮夹克,腰里别着枪,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帅。街坊说他升督察了,是警队最年轻的那批。
后来听说他升了高级督察,过了几天,最后一次见他。
那天飘着小雨,她从档口后面探出头,正看见他从街口走过来。
雨丝细细的在他伞边织成一层薄雾,白衬衫,肩上三花被雨打湿,沉沉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躲在档口偷看,心想这人怎么连走路都这么威风。
他走到档口前面停住。她还没来得及躲,他的目光就扫过来了,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那里,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嘴角弯了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眉眼生得很好,浓眉压着深眼窝,瞳仁黑得发亮,嘴角一勾就带出一点坏,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又弯下去,把那点坏冲淡了,剩下全是少年气。痞的,帅的让人心里发慌。
她的心跳还在耳膜上擂,然后他开口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条浅蓝色的棉布裙上,带着笑说了一句"阿意今天穿蓝色,很靓。"
那笑容穿过雨丝落下来,她的心就乱了节奏,砰砰砰地撞在胸口上,脸从耳根烧到脖子,烫得她自己都不敢摸。
"芬姐,一碗鱼蛋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缩回档口后面,透过蒸汽偷看他低头吃粉的样子,看他笑着和妈聊天,看他付钱时说"不用找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脸烧得更厉害了,芬姐叫她两声都没听见。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但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街坊叫他"倪sir"时他挺直的背,两年前那件被雨打湿了肩头的白衬衫。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心口那一下还在跳。
从身体深处翻上来的,滚烫酸涩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但另一层意识浮上来,冷静抽离的。右腿废了,旧夹克洗得发白,数几百块纸币手指都在抖。警队最年轻的总督察一路摔到这个位置,中间隔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但这种人有一个好处,他现在的世界够窄、够安静,不会主动往外递消息,也不会追问太多。在今晚这个局面里,他反而是个不错的短暂庇护所。
她垂下眼,目光追上他的影子,拖鞋啪嗒啪嗒地踩上去,一下,又一下。腿已经快抬不起来了,每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倪sir。"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背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却没回头。
"别叫我倪sir。"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疼。"我不是了。"
她没说话,跟在他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大了两号的拖鞋上。
"在这等着。"
他转身进了街角的药店。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她站在路灯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柜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数。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数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然后他把所有纸币放在柜台上。店员递给他一个纸袋,他拿起,接过找零,塞进口袋里。
他走出药店把纸袋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碘伏、纱布、消炎药、创可贴,还有一盒止痛片。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
"跟上。"声音还是闷的。
他走在前面,往巷子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右腿拖在地上,沉一下,又撑起来。
她跟上去,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人,是她从九岁起就认识的、穿着军装在北角街巡逻的倪匡。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被妈调侃会不好意思摸后脑勺的倪匡。那个在雨里对她笑了一下、让她心跳乱了两年的人。
不是因为他曾经是警察,不是因为那件白衬衫。
倪匡。
只是倪匡。
她跟在他拐进巷子。墙根堆着发黑的杂物,空气里一股尿骚味混着馊水的酸气,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哪来的脏水。拖鞋拍在湿地上,啪嗒声在逼仄的巷子里来回撞。
尽头是一栋旧楼,外墙的漆皮翻起来,像一块块脱落的死皮。楼道口黑黢黢的,能看见里面那盏灯管坏了一半,剩下一截在深处忽明忽暗地闪,像随时要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