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晃了晃,最终没有完全关上。
"等……"他想喊住她,嗓子却像被人捏住了,只有气音挤出来。
他扑到窗边探身往下看。外墙是空的,排水管孤零零地贴着墙面垂下去,月光把管壁上的锈迹照得发白。
没有人。
他怔在窗边,脑子里几个念头翻涌。
你叫什么?住哪里?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可风从窗缝灌进来,灌了满走廊,没有人回答。
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回角落弯下腰。
水晶发卡还躺在地上,很普通的款式,透明水晶,银质卡托。
他捡起来握在手心靠上墙壁,闭眼,想压住心跳。
可一闭眼,她就在那儿。
滚烫的温度,混着喘息,颤栗。唇上沾着暧昧和血痕,还有那个笑,精准地留在原地。
心跳擂在耳膜上,脸烫得厉害,耳根烧成一片。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是我?
生活只有学术,实验室,没交过女朋友。刚才却和陌生的女人纠缠在一起,激烈疯狂到旁边有人都不管不顾。二十四年的循规蹈矩全掀了。
这念头让他整个人烧起来,脸更烫了,
后背抵着墙壁,他抬手摸了摸嘴唇,伤口还疼,那是她咬的。
"一男一女在一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生理学层面分析,人体内的苯乙胺分泌量会显著上升,这种神经递质作用于大脑边缘系统,引发强烈的愉悦反应。当浓度持续累积达到临界阈值,双方同时处于这种神经化学状态时,情感联结便会达到峰值强度......"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从认知科学的角度……这叫爱情。"
前额叶皮层被压制到几近宕机。
所有的生理指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爱上她了。
一个危险、神秘、美丽的意外。
他再也忘不掉她了。
他忽然想起卢廷征那句混账话,“试过你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抬起手盖在脸上,掌心压着眼皮,身体里那层细碎的颤还没退干净。
"荒唐。"他对自己说。声音却带着笑,像在承认一件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
心跳撞着胸腔,撞了很久。
他感觉到颈侧有东西干在皮肤上,抬手摸了摸,低头看是血。蹭在衣领上、脖颈间,肩膀,还有腰腹裤子上。
他应该觉得脏。平时衣角有一点污渍都要换掉。指腹按在那片半干的血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疼不疼?
那些人是谁?
她…安全吗?
心脏被攥了一下闷痛,涌上担忧。
人刚走,思念就追上来了。
还能见到吗?
——————
楼下大堂,何展鸿带人搜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踪迹。
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女人交叠的腿上好像有血痕。他当时看了一眼,现在越想越不对。
二十八楼电梯门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走回两人刚才纠缠的位置,文件已经清走了。
蹲下看,地面干净的。站起来,白墙、射灯、消防栓,目之所及全是正常的。可某个细节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转步到窗边,月光下,窗台石面上嵌着几滴暗红,小得几乎看不到。拇指按上去,带起一点干透的碎屑,血迹。
他撑住窗框往外看,排水管贴在墙面上垂下去,消防梯的铁架在暗处折出几道棱角。
一个女人,穿着晚礼服,带着伤,从这里翻进来。血留在了窗台上,人消失了。
那个男人是谁?
他拿起对讲机:"二十八楼走廊的闭路电视,今晚的,全部调出来。"
何展鸿坐在保安室,调出画面,一帧一帧过。
屏幕是黑白的,颗粒粗糙,边缘还有雪花噪点。但人物的轮廓和动作足够辨认。
21:47,她从窗户翻进来。脱衣服,扯发卡,长发落下来。他暂停,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轮廓大致可辨。继续。
21:48,她走向那个男人,吻上去。男人僵住,文件散了一地。她把他推到墙角反转,把自己藏进去,让他来不及反应就陷了进去。
21:49,男人抱住她开始配合。
21:50,他带着人从旁边经过。她整个人被他罩住,脸藏在男人颈侧。俩人更加激烈。
他看到自己的背影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然后走远消失。
他带人走了之后,她没有立刻松开。两人没有立刻松开,那动静…他能从那种变化里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屏幕,下颌线绷紧。
手指停在暂停键上方。
她跑了三十九层楼从自己手里溜走,然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到了。
她在三九楼外墙,眼神冰冷,画面里那个女人,在别人怀里变了。
在他眼皮底下交给了别人,她选了那男的。这个判断本身,让他不舒服。
随后,她从他身上滑下来,穿上礼服走到窗回头。男人在原地看,然后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握在手里,靠墙呆立许久。
何展鸿把画面倒回去,定格在她翻出窗的那一刻,她回头笑了一下,对着那个男人。
他截下那张脸放大,像素变粗,但侧脸线条还在。
他拿起保安室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二十八楼今晚走廊同女人亲热的男人,着深灰色西装,我要他的身份。"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美得失真。
座机响了,他接起。“景砚,景家独子。”
他放下话筒,把屏幕上的画面倒回21:48。
她走向那个男人的一帧,盯了两秒。一个被追捕的女人,在逃亡途中选了一个陌生男人做掩护。这不只是运气好,这是判断力。
他看了三秒,放下话筒,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卓生,人没找到。"
"继续找。"
"是。"
他翻开霞姐之前递过来的参赛者资料,家庭住址:北角街127号。母亲:凌秀芳、鱼蛋档主。
又拨了一个号码:"盯紧她妈的鱼蛋档口。她总要回家。"
挂断。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笑脸。
——————
酒店后门外的巷子。
已是深夜。
她从安全通道走出来,蹲在巷子里,等了三十秒,确认安全了之后才松了那口气。
夜风裹着热浪吹来,骨缝里的寒意却一丝一丝地往外渗。冷得她一颤,那些磨破的、翻开的伤口像被同时按了一把,疼从四面八方炸开。衬裙撕下来胡乱裹过的地方,暗红的潮正从布料底下往外渗,一圈一圈地洇开。
她站起来,拦了辆的士,报出北角街的地址。
司机把收音机拧大了半格,一把老歌正唱到副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出租车窗外的夜色晃过去。霓虹招牌层层叠叠码在楼面上。
想起今天的逃亡经历,洗手间那只白裙剪影浮上来,那个女孩是谁?那段记忆的最后一张脸是何展鸿,他干这事不是第一次。
卓以凡呢?现在就开始了么?为什么只抓年轻女孩?动机呢?
想不通。急也没用。先活过今晚再说。
身体的寒意在往外渗。
她很肯定,这不是失血,是别的东西,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留下的。
脑子里又浮起另一张脸。方才他滚烫的体温贴上的刹那,那股阴冷确实退了一截。不是错觉。那个热度压得住它。
可他不在了,冷又渗回来,在填满骨头缝。
景砚。
凌易的记忆里,好像是学术界顶顶有名的人物。
两个世界的人撞在一起,一起登了顶。
那个感觉,和做男人的时候不一样。她是被推着走的。
耳根烫起来,羞耻也跟着涌上来。身体的叛变,理智的割裂。身体在回应,另一个自己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没拦住。
她问自己,刚才上去的那个,到底是谁?
车开出去几条街,她想起凌秀芳,她应该和以前一样在卧室开着灯,等她回家。
她要怎么和妈解释这一身的伤?
车到半路,她又想起手袋、钱包、全落在宴会厅里了。
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到地方她押了耳环当车费,推门下车,光脚踩进巷子。
鱼蛋的腥味从巷口吹过来,街灯坏了两盏,光线断成几截,还摆着零星几个夜市摊。
凌秀芳的档口卷帘门拉了下来。但对面骑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丰田。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人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出一张男人的侧脸,下颌很硬,短发。
不是街坊。北角街的男人她都认识,没有这一个。
车里至少两个人。她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妈妈的档口。
冷从尾椎骨窜上来,一路烧到后脑勺。他们找不到她,就去守她妈。
疼让她清醒。指甲被掀翻的疼、磨掉一层皮的疼,每一处都在提醒她。
不能回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赤脚踩上一片碎玻璃。尖锐的疼从脚底蹿上来,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车窗里的目光顿住。那张侧脸转过来,朝巷口看了一眼,打开门走下来。一步,两步……
她后背贴紧墙壁,屏住呼吸。没有遮挡,不到十米。她就会被看见。"喵。"一只梨花猫从垃圾桶后面跑出来,翻墙跑了。
他收回视线,把烟头弹出去,转身走回车内。"没事,一只野猫。"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了,小臂上一个蝎子纹身。
蝎子……她见过这个符号,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车窗重新摇上去。她贴着墙根把扎进脚上的玻璃碎片拔出来,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退。退到巷尾,拐弯,跑。
脚掌拍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心跳。她跑过三条街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的。
他们不需要动,只要守在那里,她就回不去。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