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刚与教授道别,论文稿攥在手里,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视线扫过那扇窗户,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窗户被推开,一个女孩翻进来,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时悄无声息,残破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二十八楼?从窗户?景砚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推算,外墙没有落脚点,排水管在两米外,她是贴着墙爬过来的。这个结论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一袭被撕开的珠光粉礼服,盘着发,颈侧到肩头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像一截没涂完的画。鬓角脸颊边头发凌乱,狼狈压不住晕开的珠光粉,反倒衬得她清艳夺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朝他走来。
景砚愣住了。
凌星意边走边扫。二十出头,西装平整,鞋底干净无折痕,车接接送。论文稿攥在手里,学术圈的人,但一身行头讲究得不像自己挑的,有人替他打理,豪门养出来的矜贵。没有后退,左臂自然垂落。接纳,无攻击性。可用。
下一秒,她走过来的同时抬起手勾住侧腰的拉链,往下一扯,礼服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边。
裙身滑过曲线堆叠在地,她跨步而出。手臂和小腿上几道颜色深沉的痕迹,断断续续地延伸着,被血浸透的布料边缘贴在皮肤上,又被她随手扯开。
她右脚背一勾,礼服勾起来伸手接住,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紧接着抬起手,扯掉盘发的发卡,顺手扔到角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滑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长发落下,乌沉沉的,铺了满背。眉骨清隽,浅眸挺鼻,花瓣唇,五官干净得像月光淬过。但那股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渗出来,正一步步逼近,要把人拖进深渊。
凌星意知道血留下来了,不能落在地上。
抬眼扫过面前的男人和走廊拐角,迅速计算。他够高够壮,身形足够把她整个罩住。
景砚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一幕荒诞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情节,现在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被死死钉在原地。
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走到他面前,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
她贴上,话被吞没。
景砚手里的文件瞬间滑落,散了一地。
世界只剩呼吸交缠的声响。
景砚彻底宕机。
相贴的刹那,凌星意胃里翻起一股酸,搅着浊液顶到喉咙口,被她硬压下去。楼上追兵的脚步声像鼓点,越来越密,每一步都踩在她神经上。
她不能停。要让这个男人动情,情动到忘了问为什么,动到脑子里只有她的呼吸。
察觉到他还紧闭抵抗,毫不留情地用力,他吃痛,防线裂开一道缝,腥甜漫上来。
交缠的呼吸彻底失了序。
景砚耳根烫了,心跳也乱了,手僵在身侧。
她不留余地地压上来,推着他踉跄后退,撞上拐角墙壁时,一个翻转,把自己藏在了拐角中间,用他高大的肩背挡住自己。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滚烫的,像一团烧旺的火。她周身的那股阴冷被烫的退了一瞬。
暗红还在往下渗。屈膝一蹬,修长交替扣住腰侧,他承受了全部重量。西服下摆垂落,盖住了足下伤痕。
暗红伤口死死压在腰侧。衬裙下,血蹭在深色的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光线昏暗,看不分明。伤口被挤压的痛刺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受伤五指按着后脑,把伤痕压进他肩窝的暗处。臂弯落在他颈后扣住,沁湿的指尖收进他衣领内侧的阴影里,什么都没露出来。
两边同时收紧,伤口藏在暗处,他整个人被她锁死在怀里,动不了。呼吸搅在一起,灼热而急促,分不清谁的。
她贴着他的呼吸,气声缠上来。
“抱我。”
手落下去的一瞬,有什么在掌心下收紧、起伏。失重感从脊柱底端往上窜,撞进后脑,嗡地一声,所有公式定理灰飞烟灭。
景砚的喘息压在齿间,他想让自己清醒,可身体比理智诚实。
本能来得太凶太猛,根本压不住。
心跳擂鼓,呼吸灼得喉咙干。他没办法思考,没办法控制,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她,每一根神经都在为她绷紧。
来了。走廊尽头一群脚步声响起靠近。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拐过来,领头的正是何展鸿。他们往这边看过来,脚步顿了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景砚混沌的大脑隐约察觉身后有什么危险在逼近。残存的理智要推开她,却被困住。
影子叠得更深,呼吸彻底乱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隙快被烧没了,越收越紧,像要化成同一个。
听着脚步接近,呼吸全乱了,他像被一道浪推着往前,来不及站稳,已经被裹着走了。
不知不觉间,主动权已经换了人。他掌心的力道沉下去,她脚下的地面更远了。天花板在晃,灯光在摇,她被另一股力道裹着,身子已经不由自己了。
那群人走近了。
何展鸿的目光从她脚背扫起,沿着那道被西服下摆断断续续遮住的轮廓往上走,停在布料堆叠的边缘。
他在找什么,痕迹、破绽、证明她是目标的东西。
两道身影叠在一起,她的脸被他的肩背和垂落的长发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从何展鸿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得见一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白得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痕迹。
他的目光往下移,扫过地上散落的文件,几页纸凌乱地摊着,还有一份文件夹倒扣在地。他嘴角微微扯了扯,心想这两人是多急,东西掉了都顾不上捡。
何展鸿的视线扫过去。众目之下,两人动静越来越大,连空气都被那股势头搅得发烫。
影子完全嵌在了一起,忘记了周围。有声音从其中一道影子里碎出来,断断续续地往外溢。
另一个呼吸越来越急,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收不回来了
何展鸿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碰了下目光,低低笑了一声,没多嘴。
景砚觉得要失控了。往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去。想停下来,但已经由不得他了。
何展鸿收回眼,觉得那动静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不像演戏。
他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放轻脚步,带着人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走远几步,忽然顿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女人交叠的小腿上……好像有擦伤的痕迹,还有血迹?
何展鸿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下一秒,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抱紧女人,整个人侧过去,挡住了她的腿。
何展鸿摇摇头,暗笑自己大概是太紧张了。
一个正被追捕的女人,哪来的闲情逸致在这儿跟男人亲热?再瞧那男人的一身打扮,西装笔挺、气质矜贵,瞧着就像哪家的少爷在玩儿女人,这种组合,怎么也跟在逃跑的人扯不上关系。
他转身离开,把那点疑虑抛在脑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理智从身体里剥出来,悬在半空,数着那串脚步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拐弯,消失。
天花板在晃,视野忽然模糊了,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子就松了,呼吸却没断,仍在断续地往外漫。
视线聚焦落在他脸上,儒雅的脸涨红了,额角青筋浮起。
走廊灯还在剧烈的晃动,耳边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突然灯停住了,那只手沉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指节微微发颤。有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低低的,压在呼吸下面。
紧贴的那一侧皮肤在细微地颤,不知道是他在抖,还是她在抖。
那层被压在底下的热意退了,她感受到他僵住的脊背正在一寸一寸松下来。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松开他的唇。
景砚不自觉地追过去,追到一半僵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胃里的酸和还留着一层细碎的颤,还没完全停稳。两种感觉放在一起,搅得分不清哪个更难堪。
从前做男人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把人推上去。现在她站在对面,被人推到了。闷拳砸下来,从前笃信的东西裂了一地。
她看着景砚那张潮红未褪的脸,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他。
离得近,他才看清这双眼睛。眼尾微挑,睫毛浓长,眼底投着一小片阴影。此刻望着他,像一汪浅湖,倒映着他的影子,水光潋滟底下沉着凉。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撞进他循规蹈矩二十四年的世界,带血带火,带欲带痛,把他所有的理智和平静碾得粉碎。
狼狈成这样,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见她嘴角沾着干涸的血痕,灰尘混着暗红擦伤覆在手臂和腿侧上,每一处狼狈都在提醒他,这个女孩经历了可怕的事。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软弱,只有让他心悸的冷静,像她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他嗅到了危险,是她带来的,让自己正在失控的危险。他喉结滚了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景砚生得很好,轮廓深邃,鼻梁挺直,下唇留着一道浅浅的破口。即使衣衫微乱,也掩不住那股矜贵气。
只是那张本该从容的脸,此刻泛红未褪,呼吸没有平,整个人还在微微地抖。分不清那是刚才那阵余震,还是她退开后骤然空下来的凉。
她还冷着,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刚才被他身上那股滚烫蓬勃的东西压下去过。
现在那些东西退干净了,冷又渗回来,竟让她生出一丝贪恋,想再贴回去,被她压住。
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吓坏你了?抱歉。"
顿一顿,又说:"谢谢。"
景砚张了张嘴,她的视线让他更加心慌意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没事。"
他该问点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被人追,为什么从窗户翻进来。但是这些问题全堵在喉咙里,问不出来。
他看着这张脸,感受怀里那片柔软,让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张脸,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们走了。"她轻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询问,"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托着她。像被烫到一般,他慌忙松开手。
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落地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伤口被扯动,一股温热渗了出来。但她咬住下唇,硬生生站住了。
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件晚礼服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穿上。
"需要我帮你报警吗?"他问。
"不用。"她说,顿了顿,"抱不得差馆。"
她走到走廊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追兵还在附近不能久留。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推开那扇窗,一只脚跨上窗台。热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体温压下去的寒,全部又渗回来了,凉得她打了个颤。
她忽然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景砚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景砚。"
景砚。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她现在没时间细想。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莹润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翻身跃出窗外。夜风卷起长发,转瞬便融入夜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