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沈清辞。
那天在巷子里你带人拦我说成亲。
我本来可以走但我没走。”
“为什么?”
他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因为你站巷口笑得张扬,像一束光。
我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笑脸相迎的、背后捅刀的、虚与委蛇的、阿谀奉承的。
可没人像你。
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抢,你护着什么就拼命护。
你不识字不弹琴不守那些规矩,可你活得比谁都痛快。”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沈清辞,我喜欢你。”
那天夜里他没走,我也没让他走。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烛火灭了月光洒进来,他的吻落在眉间鼻尖唇角。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我在他耳边问。
“谢珩你到底叫什么?”
他顿了顿。
“萧珩。”
“那我叫你什么?”
他低头看我。
“叫夫君。”
我笑了。
“夫君。”
他应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
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我依旧是张扬的沈家大小姐,他依旧是清冷的太傅赘婿。
不同的是他开始光明正大往正院走,有时清晨给我描眉,有时黄昏陪我看雪。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他女婿。
只有我知道他眉眼里偶尔会闪过阴翳。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宫里的消息,那个机会。
我没问他不说,只是夜里他会抱得更紧像是怕天亮。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起初只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丫鬟们抿着嘴笑偷偷去请大夫。
大夫号完脉拱手道喜。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谢珩从书院回来进门就看见我坐榻上发呆。
“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谢珩我怀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书啪地掉地上。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盯着我肚子。
“真的?”
“大夫说的。”
他伸手轻轻覆在我小腹上,那只手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珩你抖什么?”
他不答抬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亮得吓人。
“沈清辞谢谢你。”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谢什么,孩子是你的。”
那之后日子像泡在蜜里。
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干活连走路都扶着。
我嫌他烦他就淡淡地笑。
夜里他伏在我肚子上听,听半天抬头问我。
“怎么没动静?”
我翻白眼。
“才两个月能有什么动静?”
他哦了一声继续听。
变故在第四个月。
那天夜里我睡得沉,忽然被一声闷响惊醒。
睁开眼谢珩已经不在身边,窗外有火光,喊杀声。
我撑起身还没下床门被撞开,谢珩冲进来衣裳上溅了血。
“走!”
他一把抱起我往外冲。
院子里全是黑衣人刀光剑影,护院倒了一地。
他抱着我一边躲闪一边往外退。
有个黑衣人冲过来刀直直劈向我的肚子,谢珩抬手徒手握住刀刃,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他一脚踹飞那人抱着我冲进后院。
进屋他把门闩上把我放床上。
我盯着他的手。
“你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他扯了块布把伤口缠住。
我盯着他。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他顿了顿。
“是。”
“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因为你怀了我的孩子。
有人不想让我有后。”
我愣住了。
他走过来坐床边。
“是宫里的?”他不答。
“柳如烟?”他依旧不答。
我抓住他的手。
“谢珩你告诉我。”
他低头看我。
“沈清辞,孩子出生那天可能会出事。”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握紧我的手。
“我会护着你。
可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我盯着他。
“你又要瞒我?”
他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你瞒。
但有一条,孩子生下来那天你必须在我身边。”
他点头。
“好。”
谢珩的伤养了半个月。
那道刀口从掌心划到手腕深可见骨。
大夫来换药直摇头说再深一点这只手就废了。
他坐那儿神色淡淡的像受伤的不是自己。
我端着药碗喂他他伸手来接。
“我自己来。”
我躲开他的手。
“别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药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完。
我拿帕子给他擦嘴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沈清辞那晚吓着你了?”
我顿了顿。
“没有。”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在翻涌。
“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他握紧我的手。
“往后不会了。”
我低头看着他缠满白布的手掌。
“你这手还能写字吗?”
“能。”
“还能握剑吗?”
他顿了顿。
“能。”
我抬起头盯着他眼睛。
“谢珩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他不答。
我往前凑了凑。
“那晚我看见了,你夺刀那一下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
他依旧沉默。
我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不问。
但有一条,往后打架别用手挡用剑。”
他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好。”
春天快过去时我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谢珩不许我出门我就天天在院子里转悠。
他白日去书院傍晚回来陪我散步。
我爹高兴得天天炖补品把我喂胖了一圈。
柳如烟再也没来过。
我问谢珩她去哪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该问的别问。”
我没再问。
六月出了件事。
那天谢珩不在我在房里午睡,忽然被一阵喧哗吵醒。
丫鬟跑进来脸色发白。
“姑娘外头来人了!”
我撑起身。
“什么人?”
“不……不知道,好多兵!”
我心里咯噔一下披衣起身。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队黑甲士兵冲进来。
护院拦不住被推得东倒西歪。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暗色锦袍腰间挎刀。
他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肚子上眼神复杂。
“沈姑娘。”
我盯着他。
“你谁?”
他不答挥了挥手,身后士兵立刻散开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往后退了一步护在肚子前。
“想干什么?”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沈姑娘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
“看什么?”
“看殿下选中的人是什么样。”
殿下?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说谁?”
他不答只是盯着我肚子。
“几个月了?”
我冷笑。
“关你屁事。”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果然是个烈性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
“沈姑娘好生养着。
孩子出生那天会有人来接。”
我心里一沉。
“接什么?”
他没回头。
“接殿下回宫。”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我探头一看,谢珩站门口。
他穿着青衫手里还拎着书箱,脸上却冷得像结了冰。
那男人看见他脸色一变单膝跪地。
“殿下。”
谢珩没看他径直走进来站我身前。
“谁让你来的?”
那男人低着头。
“属下只是来看看。”
“看什么?”
那男人不答。
谢珩盯着他。
“回去告诉那些人,我的事不用他们操心。”
“可殿下您已经……”
“我说回去。”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终于低头。
“是。”
他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谢珩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脸上的冷意收了大半只剩眼底一点余寒。
“吓着了?”
我摇头。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往后不会了。”
我看着他。
“谢珩。”
“嗯。”
“那些人是你以前的部下?”
他顿了顿。
“是。”
“他们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催我回去。”
我心里一紧。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低头看我目光很深。
“等孩子生下来。”
我愣住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沈清辞,我答应你,孩子出生那天我一定在你身边。”
“然后呢?”
他不答。
我盯着他。
“然后你就要走?”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我松开他的手。
“去做你的皇帝?”
他一愣。
“你知道?”
我笑了。
“谢珩你真当我傻?那天晚上你说你姓萧我就猜到了。
先帝嫡子摄政王新君,这些词我从小听我爹念叨。
我爹说当今圣上失踪三年朝堂乱成一锅粥,太后垂帘权臣当道没人镇得住。
他说的时候我当故事听。
可我没想到那个失踪的皇帝就住在我家西厢。”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骗你。”
我笑了。
“你骗我什么了?骗我入赘骗我成亲骗我……”我顿了顿,“骗我喜欢你。”
他愣住。
“那你喜欢我吗?”
我一愣。
“喜欢。”
“那就够了。”
我握住他的手,“谢珩,或者萧珩,我不管你是谁。
你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
你要去做你的事我拦不住你,但你记住,做完那些事你得回来。”
“回来干什么?”
我摸了摸肚子。
“回来给孩子当爹。”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清辞,我萧珩这辈子不负你。”
那个夏天过得格外快。
谢珩依旧是白日去书院傍晚回来陪我。
不同的是他开始教我一些东西。
认地图认官员品级认宫廷规矩。
我学得头大他就耐心地一遍遍讲。
“你学这些干什么?”我问。
他顿了顿。
“往后你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没再问。
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
他夜里不睡了就守床边我一翻身他就醒。
我嫌他烦他就淡淡地笑。
“等你生完我就不烦你了。”
我翻白眼。
“说话算话。”
九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我忽然肚子疼。
起初以为是吃坏了,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
谢珩脸色变了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一看说。
“要生了。”
我愣住了。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大夫摇头。
“提前了。”
谢珩握着我手手心全是汗。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掐着他。
稳婆来了丫鬟进进出出端热水拿白布。
谢珩被赶出去站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我疼了一夜他也站了一夜。
天亮时孩子终于出来了,一声啼哭响彻院子。
稳婆抱着孩子满脸喜色。
“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我浑身像散了架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可我还是笑了。
孩子,我的孩子,谢珩的孩子。
稳婆把孩子抱出去给谢珩看。
我躺床上听见他在外头说话,声音抖得厉害。
“像她。”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他抱着孩子走进来眼眶红红的。
他走到床边把孩子放我枕边低头看我。
“沈清辞谢谢你。”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忽然发现他脸上湿湿的。
我愣了。
“你哭了?”
他不答只是握着我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头看愣住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涌进几十名黑甲士兵,他们整整齐齐跪在地上,刀剑在手甲胄在身。
为首的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抬起头看向屋里,看向谢珩,看向他怀里的孩子。
然后他开口声震屋瓦。
“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身后数十名黑甲士兵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我愣住了转头看谢珩。
他抱着孩子站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看着那些士兵神色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目光里有愧疚有不舍有千言万语。
我忽然懂了。
他等的那个机会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
“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
我心里一疼。
可我没哭。
我看着他笑了笑。
“那你去吧。”
他愣了。
“你……”
“孩子给我。”
我伸手。
他走过来把孩子放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谢珩。”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去做你的事。
做完记得回来。”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沈清辞。”
“嗯?”
“等我。”
我没答。
只是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谢珩走后,院子空了。
那些黑甲士兵走得干净,连马蹄印都被风抹平。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小满端着红糖水进来,碗沿磕在门框上叮当响。
“姑娘,喝点热的。”
我摇头。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低头看他,鼻子一酸,忍住了。
小满站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姑娘,陛下留了人。
院外巷子里有暗哨,日夜轮值,不会有人伤着您和小公子。”
我抬头看她。
“你也是他留的?”
小满跪下来。
“奴婢是陛下的人。
三年前陛下流落永安城,奴婢就奉命潜进沈府。
这些年奴婢未伤沈家分毫,只护陛下周全。”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跪得笔直,目光没躲。
“起来吧。”
我说,“往后别跪了。”
小满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姑娘……”
“别叫姑娘了,叫夫人。”
那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我爹病刚好,听说谢珩走了,闷在房里三天没出来。
第四天他开了门,把我叫进祠堂。
“闺女,有样东西你该看看。”
他从暗格里摸出个小匣子,打开是一枚龙纹玉佩。
玉质极好,却断成两半,只剩半块。
“二十年前我救过一个重伤的年轻公子,那人留了这半块玉,说日后可凭它向新君讨一个恩典。”
我爹摩挲着玉佩缺口,“谢珩来镇上那年我就疑心是他,所以我赊地给他建书院,从没收过一文租金。”
我把玉佩拿在手里翻看。
断口很旧,边缘磨得圆润了。
我爹叹了口气。
“当初你抢他入赘,我嘴上说配不上,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这恩情,用他入赘来还,我怕折了你的福。”
“他没骗您。”
我说,“他是先帝嫡子,当朝摄政王,真名叫萧珩。”
我爹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最后他拍了下膝盖。
“难怪……难怪他看我家账册的时候神色不对。
那上面记着我这些年往外拨的银子流向,他怕是早看出我在暗中接济他那些旧部了。”
我一愣。
“您接济谁了?”
“前两年有人持那半块玉佩的拓片来找我,说公子落难需银钱周转。
我给了三次,一共八千两。
后来那人再没来过。”
我攥紧那半块玉佩,手心发烫。
谢珩查账房,看的不是柳如烟支走的三十七两——他看的,是那些银子的去向。
小满在门外轻咳一声。
我收好玉佩走出祠堂,小满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巷口暗哨今早截的,送信人是个乞丐,说有人花五两银子让捎来的。”
我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柳如烟未死,已被北戎接走。
落款是一片枯叶的印记。
柳如烟没死?那日在产房小满一刀捅穿她后心,我亲眼见她倒下的。
小满凑过来看了信,脸色变了。
“不可能。
奴婢那一刀刺准了,她断无生路。”
“那这信谁写的?”
小满摇头。
“枯叶印记是北戎密探的暗号。
夫人,这事怕是要跟陛下通个气。”
我没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谢珩在京城,我在永安城,一封信往返最快也要半个月。
柳如烟死活暂且不论,这封信能送到我手上,说明有人知道我住这院子。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把孩子交给奶娘后独自走到西厢。
谢珩走后这屋子没人动过,桌上的墨干在砚台里,笔架上挂着他惯用的那支狼毫。
我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卷画。
展开,画的是一个人舞剑。
剑光如练,姿态张扬。
角落里题了两个字:吾妻。
我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从东头挪到西头。
第二天一早小满来报,说巷子口昨夜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谢珩留下的暗哨。
“像是换了人。”
“换什么人?”
“对方没动手,只是远远盯着。
暗哨请示要不要驱赶,我让他们按兵不动。”
我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晒太阳,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
柳如烟若真活着,她回北戎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的消息递过去。
谢珩是北戎的仇人,他的儿子,就是北戎最好的筹码。
“小满。”
我说,“你认得回京的路吗?”
小满一愣。
“夫人要做什么?”
“备马车,我要去京城。”
我爹听我说要去京城,把茶碗摔了。
“你疯了?孩子才满月,路上颠簸出个好歹怎么办?”
“爹,有人盯着咱家院子了。”
我把那封信给他看,“柳如烟没死,她在北戎。
若她把消息递出去,北戎人会来抢这个孩子。
谢珩留的暗哨挡得了刺客,挡不了一国的兵马。”
我爹捏着信看了半天,手抖了。
“那你去京城能做什么?”
“我去告诉他,他儿子有危险。”
“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在宫里自顾不暇!”
“那我也得去。”
我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闺女,你跟你娘一样倔。”
我出发那天是九月底,天凉了。
小满赶车,孩子裹在厚襁褓里睡在我怀中。
我爹站在府门口没送多远,只是把一个小包袱塞进车窗。
“这是八千两银票和那半块玉佩,你拿着。
万一用得上。”
马车出了永安城走官道,一路往北。
小满赶车赶得又快又稳,我抱着孩子靠车厢壁上,颠得骨头散架也没吭声。
走了五天,到了清河渡。
渡口有官兵盘查,小满亮了谢珩旧部的令牌才放行。
过了河地势渐高,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换成丘陵。
第七天傍晚在一家路边茶棚歇脚,我给孩子喂水,小满去牵马。
茶棚里坐了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其中一个看了我好几眼。
我抱着孩子侧过身,手摸进袖中攥住那柄短刃。
那几个人喝完茶起身走了,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满回来时脸色不好。
“夫人,那几个人不是行商。
他们走路落脚无声,底子扎得很稳,是练家子。”
“跟了我们多久?”
“从出永安城就换了三拨人,甩不掉。”
我心里一沉,把孩子搂紧。
“还有多远到京城?”
“快马两日,马车至少三日。”
“那就快马。
你把孩子带去找谢珩,我坐马车引开他们。”
小满急得跺脚。
“夫人!陛下若知道奴婢把您丢下……”
“他若知道你把他儿子丢了,才真会砍你的头。”
我把孩子放进她怀里,小家伙刚睡醒,睁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去。”
小满咬着唇翻身上马,把孩子裹进胸前。
她一夹马腹,马冲出去,扬起一路尘土。
我坐回马车里,握紧短刃,等。
果然不到一炷香功夫,后面追上来几匹马。
为首那人我认得——柳如烟那天带进府里的一个汉子。
他从马背上弯腰敲了敲我的车窗。
“沈夫人,别跑了。
我们主子想请您叙叙旧。”
“你们主子姓柳还是姓北戎?”我掀开车帘冲他笑,“让她自己来见我。”
那汉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镇定。
他回头跟同伴对了个眼色,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黑压压一队骑兵从官道尽头卷过来,盔甲上刻着暗纹,是谢珩的影子军。
那几个人脸色大变抽刀想跑,被骑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夫人受惊了。
陛下有令,让末将沿路接应。
所幸没来迟。”
我攥紧的短刃慢慢松开。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出永安城就跟着了。
陛下走前交代,若夫人出城,末将便暗中护送,不得现身惊扰。
方才见夫人与孩子分开,末将才敢露面。”
他抬头看了看小满消失的方向。
“小满姑娘带着小公子往京城去了,末将已派了快马追上去通报。”
我靠着车壁长长吐了口气。
手指松开时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那队骑兵护着我走了两天,在第三日黄昏进了京城。
城门比永安城高了不止两倍,守军看见校尉的令牌立刻放行。
马车驶过长街,我掀开车帘一条缝往外看,街道宽阔屋舍齐整,来往的人衣饰也讲究些。
可街角站着不少披甲士兵,气氛绷得紧。
校尉把我送到一处宅子前,匾额上写着“沈宅”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他躬身解释。
“陛下吩咐的。
夫人先在此歇息,明日一早他过来。”
宅子不大但干净,院里种了两棵桂树,正开着花。
奶娘已经抱了孩子在堂屋等我,小满站旁边眼圈发红,看见我就扑上来。
“夫人!一路上可还好?”
“好着呢。”
我接过孩子,小家伙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
“他哭闹没有?”
“哭了半路,后来累得睡过去了。”
我抱着孩子进了屋,把自己扔在床上。
一路绷着的劲儿泄下来,浑身酸疼。
孩子在我胸口拱了拱,我轻轻拍他后背,不知不觉也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推门出去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挽着。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是谢珩。
他瘦了,眼下有青痕,可目光落到我和孩子身上时亮了。
我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
他没说话,伸手先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抬头看我。
“你来了。”
“嗯。”
“孩子叫了吗?”
“还没取大名。
等你取。”
他笑了,弯下腰把我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那怀抱里有淡淡的药味,我挣了一下。
“你受伤了?”
“旧伤,不碍事。”
他没松手,“路上有人追你?”
“柳如烟的人。”
我抬头看他,“那封信你收到了?她没死。”
谢珩松开我,目光沉了沉。
“收到了。
柳如烟确实没死,小满那一刀偏了半寸,她被人从产房暗道拖走了。”
“暗道?沈府底下有暗道?”
“你爹修了逃生的地道,出口在后院枯井。
柳如烟的人趁乱把她从井口拖出去的。
我走后才查到这事。”
我愣在原地。
我爹修的暗道他怎么会知道?谢珩抬手揉了揉我眉心。
“你爹那八千两银子,给的正是我的人。
他救过我两次,一次二十年前,一次三年前。
沈家的地道图,也是他主动画给我的人看的。”
“我爹他……”
“他知道我是谁。
比你猜得更早。
三年前我中箭落在他院子里,昏迷中叫过自己的名字。
他救了我,然后替我守了三年秘密。”
我闭上眼,胸口堵得慌。
我爹守了一辈子,守到最后连我都瞒。
可我不怪他。
谢珩握住我的手。
“柳如烟回了北戎,她手里握着你我孩子的消息。
北戎可汗若拿这个来逼我退兵,我只有两条路——退,边境百姓遭殃;不退,你和孩子会成为北戎全力刺杀的目标。”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目光平静。
“我打算让北戎知道,我萧珩的儿子不止一个。”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天亮之后我会召集群臣,正式册封你为皇后,孩子为太子。
昭告天下,皇嗣已立。
北戎若敢动太子,便是与大胤宣战。
他们如今国库空虚,打不起。”
“可是册封皇后太子要经过太后点头。”
谢珩嘴角扯了一下。
“太后昨日就被软禁了。
先帝遗诏我已拿回,鸩杀先帝的铁证也收齐了。
明日早朝,她再无翻身余地。”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敢让你来。”
晨光从他身后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鼻子发酸,把脸埋进谢珩胸口。
“你那天走的时候,我本来想恨你的。”
“现在呢?”
“现在恨不起来了。
但你要是再走一次,我就带着孩子回永安城,让你再也找不着。”
他笑着抱紧我。
“不走了。”
早朝之后谢珩来了宅子,身后跟着太监捧着凤冠霞帔。
他把圣旨交给我,上面的朱印还新鲜着。
“太后被废了?”我问。
“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先帝遗诏经三司核验无伪,朝臣无人异议。”
他坐在床边看我给孩子换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道旧疤。
“明日是册封大典,礼部备好了仪仗。
你怕不怕?”
“怕什么,又不是没拜过堂。”
我把孩子递给奶娘,“这回可是光明正大拜。”
他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半块龙纹玉佩。
我愣住,也摸出我爹给的那半块,两个断口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合成完整的一枚。
“二十年前我被人追杀路过永安城,昏倒在你家后巷。”
他握着拼好的玉佩,“你爹把我扛进祠堂,请大夫熬药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来时伤口已处理好,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在,只少了这半块玉。”
“我爹说,你留话说凭它可向新君讨恩典。”
“对。
我本意是日后报恩。
可你爹从没用过。
我三年前再到他面前时,他什么都没提,只问了一句——你还活着就好。”
我把玉佩合拢,系在孩子的襁褓上。
“这玉该给他。”
谢珩点头。
“等他会走路了,我亲自带他回永安城看外祖父。”
册封大典那日我穿着凤冠霞帔走过长阶,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我爹从永安城赶来了,被安排在宾客首位,他扶着椅子把手的手一直在抖,可嘴咧得合不拢。
孩子由奶娘抱着走在仪仗后头,小满寸步不离守着。
礼成之后我回了内殿换衣裳,谢珩跟进来。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北戎昨日派了使节入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干什么?”
“求和。
柳如烟被她们自己人砍了,她临死供出可汗的布防图换了一条命,可北戎那边翻脸不认人,把她当弃子杀了。
你看到的那封枯叶信,是她被关押时托人送出的最后一封,想挑拨你我。”
“挑拨什么?”
“她信里说,让我娶太后侄女为后借兵平叛。
那是她编的。
我从没答应过这种事。”
我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你回宫后遇到过什么难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刚回宫时手里没兵权,禁军被太后把持。
我跪在先帝灵前求旧部给我三天时间,那三天里我连水都没敢喝,怕下毒。
到第三天夜里影子军进城,才把局面稳住。”
他说得很平静,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那三天他撑得多难。
他腕上的刀疤,眼下的青痕,说“不碍事”的旧伤,都是那三天留下的。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
“往后这些事别瞒我。”
“瞒不住你。”
他握住我的手,忽然弯了弯嘴角,“孩子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沈念珩。
从母姓,念着父亲。”
我愣住。
“跟你姓萧也行,我爹不挑这个。”
“萧家的江山,有他来承。
但他是你沈家血脉,得先姓沈。”
我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
“谢珩你这个人真是……”
“叫夫君。”
“……夫君。”
他笑出了声。
那天阳光极好,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明晃晃的。
孩子在奶娘怀里醒了,哇地哭了一嗓子。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脸皱巴巴的张着嘴找奶吃。
谢珩凑过来低头看他,父子两个四目相对,孩子突然不哭了,打了个奶嗝。
我扶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京城的秋天比永安城短,可今年的暖意格外长。
我爹后来回了永安城,把绸缎庄盘给了胡先生打理,自己隔三差五往京城跑。
他头一回进宫时被侍卫拦住盘问,扯着嗓子喊——“我是皇后她爹!”声音大得半个宫墙都能听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紧不慢。
有一回我翻谢珩西厢带回来的旧物,从箱底又翻出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抱着孩子在桂花树下,眉眼舒朗。
画的背面写了两行字——此生不悔,来世不负。
我看了很久,把画挂在了寝殿的墙上。
夜里谢珩从书房回来看见画,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回头,把孩子的被子掖好。
“那幅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走的那天夜里。
画了三幅,一幅舞剑,一幅你抱孩子,一幅……”
“一幅什么?”
他没答,走过来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收起来的卷轴展开。
那上面画的是永安城的巷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手里举着梨核仰头笑。
“这幅画名叫初见。”
他声音很轻,“画了三年才画完。”
我盯着那幅画没动,眼眶烫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就在画?”
“从你站在墙头上往下看那天起,每天夜里画一点。
约法三章分房住,有一半是因为那会儿我画得还没收尾。”
我抬手捶了他肩窝一下,力道很轻。
“你耽误了半年。”
“耽误也值。”
他握住我手腕,“往后时间多的是,慢慢补给你。”
窗外起了夜风,桂花香味从廊下漫进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孩子睡得正沉,那只拼好的龙纹玉佩挂在他襁褓边上,月光照上去,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