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晚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检查她和周叙共同生活过的证据。
她戴上了那副只在剪片子时才戴的防蓝光眼镜——那是她进入工作状态的习惯。她对自己说:别慌,先核实素材。干她这行的都知道,记忆会骗人,但素材不会。
然后她发现,素材也骗人了。
先是手机相册。去年八月,青海湖。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张照片是请同车的大学生帮忙拍的:周叙穿着她硬塞给他的白色防晒衣,站得笔直,手在她头顶比了个很土的剪刀手,她笑得东倒西歪。她点开源文件,放大——
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湖边,笑得东倒西歪,头顶上方是空荡荡的天空。她的左手微微抬着,保持着一种依偎着什么人的弧度,可臂弯里只有风。
那张照片的构图荒唐极了:她偏离画面中心,右边的位置空出一大块,像一幅被人裁掉一半的画。
江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一张张往后翻。去年跨年的照片,没了。今年春天在植物园的照片,没了。所有合照,全都变成了她的单人照,或者干脆消失。相册的时间轴上到处都是窟窿,像一面被虫蛀空的墙。
她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还在。
备注还在——「全世界最啰嗦的人」。
点进去,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对话框顶上显示着对方昵称,底下是她今早刚发的一行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你跑哪儿去了?」
往上翻,什么都没有。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几十条消息——他发的「下楼,给你带了糖炒栗子」,她发的「甲方又要改第七版」,他发的四分钟煎蛋计时截图,她发的深夜痛哭表情包——全部归零。那个对话框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四壁雪白,只剩门牌号还挂着。
她不死心,点开「收藏」。三年前她收藏过他的一条六十秒语音——那天他连发十七条,讲解她新片子里那颗北极星的方位错在哪。十七条里她唯独收藏了最后一条,因为那条的结尾,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剪得真好,我女朋友真厉害。」
点开,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该内容已失效。」
她还记得那条语音的每一个字。世界记得删除它,却不肯把存储位置一并抹掉,仿佛故意留下一个空墓,墓碑上写着:此地无银。
她又翻出和陈阿姨的对话框——对话框整个消失了。上周的萝卜干照片、上个月的语音问候、过年时阿姨发的六十六块红包,连对话框这个「屋子」都没剩下。她和那位老人之间五年的交情,是经由周叙才建立的;现在中间那个人被抽走,两头的关系也就被一并注销,像拆桥时顺走了两岸的渡口。
朋友圈也没逃过。去年大雪那天,她发过一条:「有人非要排队四十分钟买糖炒栗子,记一等功一次。」配图原来是两只手捧着纸袋,他的拇指上还有修书划的小口子。现在,文字还在,配图变成了一张她单手举袋的自拍,构图端正,天衣无缝。底下的评论区也天衣无缝——她记得唐棠当时评论的是「哟,江晚这是恋爱了?」,现在那条评论写着:「惨,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连音乐软件都清点过了。他们有个共享歌单,叫《跑调俱乐部》,他起的名,因为两个人唱歌都跑调,谁也嫌弃不了谁。歌单还在,一百三十七首,一首不少,但「共同创建」变成了「个人歌单」,一起听了两千三百小时的记录,清零。
唯一留下来的,是她的记忆,和记忆里的跑调。
(二)
还有实体照片。玄关柜最底下有一本拍立得相册,前年搬家时她亲手整理的,牛皮封面,绳结装订。她把它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她的单人照都在,青海湖的经幡、跨年的烟花、植物园的樱花,色彩饱满,好端端的。但凡她记得有他的那几页,相纸齐齐整整,变成了一片空白。
拍立得没有底片,没有云端,按下快门即定影。可它们还是白了,像那些瞬间被人从时间里连根拔走,只留下一张张白得发亮的、小小的墓碑。
江晚放下手机,开始查更底层的东西。外卖软件:收货地址只剩公司一个,「常用口味备注」里却残留着一行——「不要香菜,多要醋,另一份四分钟蛋」。购物软件:收藏夹里那个她一直没舍得买的星野摄影集链接还在,「最近分享」一栏,头像是一片空白。网盘:家庭共享空间显示「已于五年前解散」。
(三)
五年前。
也就是说,按这些数据的口径,周叙不仅现在不存在,他从来就没存在过。它们不是在十月十七日早上删掉他的,它们是把他从这条时间线上整体抽走了,像从毛衣里抽出一根线,再把针脚一针一针抹平。
只有她的记忆,还是那件没拆过的毛衣。
中午十二点,江晚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空白的置顶对话框。
她给那个空白头像,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是我记得你。」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一个小圈,然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