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两点，江晚去了公司。
她必须找活人核实。照片可以说是她拍的就是单人照，手机可以说是系统故障，但人——人总该有记忆。周叙去她公司楼下接过她不下两百次，前台小姑娘管他叫「江姐家属」，她们组那个东北大哥还跟他拼过酒，喝到桌子底下，拍着大腿喊他「妹夫」。
写字楼一切如常。她刷卡进闸机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又隐隐抱着一点荒谬的希望：也许全世界只有她的手机坏了呢。
「江姐，今天这么晚？」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
「小于，」江晚撑着台面，尽量让语气随意，「昨天来接我的那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落东西在这儿？」
小于眨了眨眼：「昨天？昨天你一个人走的呀，还跟我说了拜拜。」
「不是，我男朋友，周叙。高高的，戴黑框眼镜，总穿灰外套——他每次来都给你带你们家附近那家泡芙，你说减肥，他还给你带过无糖的那款。」
小于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一种谨慎的关切，身体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江姐……你是不是太累了？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啊？」
江晚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往办公区走。
东北大哥正在工位上吃盒饭。她走过去，开门见山：「哥，去年年会之后撸串，跟你拼酒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哪个？」大哥扒拉着饭，「年会完撸串不就咱们组几个吗？你、小舟、王胖子……你那天喝高了，还是我给你叫的车。」
「拼酒。他跟你一人一箱，喝到凌晨两点，你输了，喊他妹夫。」
大哥的筷子停了，抬起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江晚，我啥时候输过？再说了——你哪来的妹夫？你不一直光棍一根吗？」
光棍一根。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江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组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她听见有人小声问：「江姐这是咋了？」
她没有走，转身去了行政部。
还有一个地方。入职登记表。三年前续签合同的时候，行政让重新填一遍信息，「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填的是周叙的名字和电话。行政大姐当时还笑她：「不填爸妈填对象，行啊小江，这是奔着结婚去了。」
「姐，麻烦调一下我的登记表。」
行政大姐人很好，真的帮她从系统里把表调了出来。江晚凑过去，目光直直地落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空白。
那一栏干干净净，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写下过一个名字。行政大姐在旁边念叨：「你这栏怎么空着呀？这可不合规，赶紧补上，填你爸还是填你妈？」
江晚说：「我回去想想。」
（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行政部的。回到工位，她盯着桌角那盆绿萝发了一会儿呆——那是去年周叙拎来的，说她工位朝北不见光，绿萝命硬，替她活着。她随口问邻座的小舟：「这盆绿萝，我哪来的？」
小舟头也不抬：「公司统一配的啊，行政一人发了一盆，你那盆长得最好，还上过内刊呢。」
江晚笑了笑，说对，想起来了。她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这盆花的来历也被世界顺手改掉了，改得合情合理，还有内刊佐证。可她知道它来的那天下了雨，那个人把花盆裹在羽绒服里抱了一路，叶子上一滴水都没沾。
她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好得近乎残忍，格子间里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此起彼伏，世界运转如常，严丝合缝——而她站在这台精密机器的中央，像一粒卡进齿轮里的沙子。
下楼的时候，她给房东打了电话。房子的事最实际，合同总该有签名。当初租房，周叙陪她去的，房东阿姨还多要了一份身份证复印件，说小两口住着踏实。
「合同？」房东阿姨在电话里嗓门很大，「合同上就你一个人的名儿啊！我看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还给你便宜了五百呢！咋，你想加人？加人可以，得加钱。」
江晚靠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三）
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她把最后一个希望，留给了唐棠。
唐棠是她十年的闺蜜，从大学睡上下铺到现在。她和周叙在一起后的第一顿饭，就是请唐棠吃的；唐棠失恋三次，每一次都是她和周叙两个人一起去捞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人能证明周叙存在过，那一定是唐棠。
咖啡馆里，唐棠风风火火地赶来，坐下第一句话是：「祖宗，你今天上午在公司的壮举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到底怎么了？」
「棠棠，」江晚盯着她的眼睛，「周叙。周叙，我男朋友，在一起五年。上个月你生日，他还帮你抢了那张演唱会门票。你仔细想想，你仔细想想再回答我。」
唐棠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一向风风火火的姑娘，眼圈慢慢红了。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江晚冰凉的手指，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在哄一个站在高处的人：
「晚晚，你单身五年了。」
「你上段恋爱，还是大学那个渣男。这五年，你相亲相了没有二十场也有十八场，每一次都是我给你把的关。上个月我生日，门票是咱们俩一起抢的，抢到你高兴得抱着我转圈——晚晚，那天的视频我还存着，就咱们两个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周叙。」
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邻桌的女孩在笑。江晚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一个所有人都说「这里很安全」的、温柔的海底。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全世界都说没有这个人——那我脑子里这五年，是谁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