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223」不是日期，是床位——抢救室的三号床，十二月的二三四号连床，急诊科的老人都叫它「123」，喊着喊着就成了「1223」。
护工阿姨姓刘，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三年。江晚把她请到楼梯间，她点了三次才把手里那杯水端稳，然后盯着江晚，一字一句地讲起那个雪夜。
「五年了，我记得真真的，因为邪性。」刘姨的声音又低又急，「那天雪下得像倒棉絮。晚上七点多，120送来个车祸的姑娘，大货车，整个人撞得没形了。送进来的时候，心电图就已经不成了，医生说不行了，宣布了时间。我们都撤了，准备推太平间——」
她咽了口唾沫。
「床边一直站着个年轻人，高个子，也不哭，也不闹，就拉着那姑娘的手。我们催他签字，他签了，手抖得那笔都拿不住。签完字，他说，让我再陪她五分钟。你说人都不在了，陪就陪吧……」
刘姨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我干这行二十三年，见得多。哭天抢地的有，当场晕的有，都有。可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哭，他就是不走。医生宣布时间的时候，监护仪的长音都没停，整个抢救室的人都听见了，他就那么站着，像没听懂一样。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不像是在告别。」
「像在什么？」
「像在等。」刘姨说，「像他知道会出事。」
「然后呢？」江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然后邪性就来了。」刘姨的眼睛瞪大，「不到五分钟，监护仪忽然叫了——那姑娘的心跳，自己回来了。值班医生都懵了，抢救了第二轮，真就救回来了。科室里传遍了，说是奇迹。后来那姑娘送到ICU，再后来……」
她忽然卡住了。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刘姨的眉头拧起来，像在和自己的记忆搏斗，「怪了。我明明记得这回事，可那姑娘后来是转院了，还是出院了，我怎么……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病历也是，后来小大夫们去查1223的奇迹病历，说系统里没有，都说我老糊涂记岔了。」
「刘姨，」江晚试探着问，「您还记得当时的值班医生吗？姓沈的？」
「沈医生？」刘姨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记得！小沈医生，人好，手也稳，那天晚上就是他宣布的时间，后来又喊的继续抢救。怪就怪在这儿——出那么大的奇迹，第二年，小沈医生就辞职了。听说出了国，又听说转了行，打那儿再没信儿。我们都替他可惜，多好的苗子。」
辞职了。江晚在心里记下：奇迹发生之后，唯一全程在场的医生，第二年就从这家医院消失了。
「可是姑娘——」
她抓住江晚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记得那张脸。我天天给那张床擦身，我记得那张脸。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姑娘。」
江晚把那天的经过仔细问了三遍，留下了刘姨的电话，千恩万谢地走了。
（二）
第二天，她拎着水果和牛奶，再次来到医院。
刘姨在急诊走廊拖地。江晚快步迎上去：「刘姨——」
刘姨抬起头，看见她，露出客气而疑惑的笑：「姑娘，你找谁？」
江晚的心沉了下去：「刘姨，是我，昨天我们在楼梯间聊过，1223——」
「什么楼梯间？」刘姨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她，「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1223！」江晚急了，「抢救室三号床，五年前的雪夜，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孩，您说你记得那张脸——」
「你这姑娘，说什么胡话。」刘姨的脸色白了，连连摆手，「我从来没听过什么1223。」
护士长闻声赶来，把江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姑娘，你别刺激她。刘姨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糊涂，昨天还跟我们说什么雪夜、什么奇迹，今天自己全忘了。你要是她的家属……」
「我不是。」江晚轻声说，「我就是，认错人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十一月的太阳底下，从头冷到脚。
那天深夜，她做了一件剪辑师最擅长的事：查资料。她把本地新闻的数据库翻了个底朝天——2020年12月23日，雪夜，车祸。那一天这座城市发生了四十多起交通事故，新闻里报道了其中三起，没有一起提到大货车间打滑的死者。她又搜「雪夜
车祸
女
奇迹生还」，搜「1223
抢救」，什么都没有。
一起撞得「心电图拉成直线」的死亡事故，在公开世界里，没有留下一行字。
昨天还鲜活的记忆，今天就没了。雪夜、奇迹、那张脸——全都从刘姨的脑子里撤走了，撤得干干净净，只剩她抓住过江晚手腕的那点力气，还残留在皮肤上。
和周叙的消失，一模一样的手法。
她想起病案室的「查无此人」，想起缴费单上那个被按住了手的「沈」字签名，想起那句「系统里没有，都说我老糊涂记岔了」。
不是刘姨糊涂。是她离真相太近了，近到有人不得不出手，把她碰过的痕迹，一处一处擦干净。
江晚回到家，在「记忆母带」墙上钉下第四条疑点：
疑点四：记忆会被回收。刘姨不是忘了，是被忘了。——他们已经知道我在查了。
窗外，天阴下来了。她总觉得，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她。
这种感觉，很快就被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