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咖啡馆出来,江晚直接打车去了榆钱街。
榆钱街在老城区,一条窄街,两边是上了年纪的梧桐。街角有一家门脸很小的书店,木头招牌,上书两个字:「叙旧」。
叙旧书店。周叙的叙。
五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认识他的。那天她来淘一本绝版的《夜航西飞》,老板蹲在梯子顶上,头也不回地说:左边第三排,自己拿,最后一本了。她够不着,他下来帮她,手一伸,书和她的指尖同时到了。后来她为这本书请他喝了杯咖啡,再后来,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赔在了这条街上。
出租车停在街角。江晚下车,抬头——
没有书店。
那个位置上是一家奶茶店,粉嫩的门头,灯牌闪着「桃桃乌龙·本店招牌」的字样,音响里放着甜腻腻的流行歌,门口排着小长队,都是穿校服的学生。
江晚站在马路对面,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走过去,排到队尾。轮到她时,她趴在柜台上问:「这家奶茶店……开了多久了?」
点单的小姑娘很健谈:「八年啦!我们可是这条街最老的店,我上初中就在这儿买。」
「八年?」江晚的声音发紧,「不对。这里原来是一家书店,旧书店,叫叙旧。老板姓周,一米八几,戴眼镜,总在柜台后面修旧书——」
「书店?」小姑娘一脸茫然,回头喊,「店长!这条街以前有过书店吗?」
里间出来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擦着手,想了想,摇头:「没有吧。我盘下这店的时候,上一家是卖鞋的。这条街我守了八年,没见过书店。」
(二)
八年。
江晚退后半步。
如果这家店开了八年,那它和「五年前她在这里认识周叙」,在算术上是打架的。世界不只是删掉了周叙的现在——它往前多删了三年,把这条时间线改得比她认识他之前还要久远。就好像她记忆里那个摆满旧书的街角,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做的梦,而全世界都拿不出梦的外面。
她不死心,点了一杯桃桃乌龙,坐到店里最里面的位置。
五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家书店的样子: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门帘,门楣低,高个子进门要低头;屋里是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时光一起发酵的味道;靠窗两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他织了一半就放弃的围巾;收音机永远停在戏曲频道,因为他说评书声「镇店」。书架深处甚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咖啡味——他不卖咖啡,但总会给她煮一杯,杯子是豁了口的白瓷杯,他说豁口才像旧书店的东西。
这些细节,一个梦编得出来吗?
这个位置,原来是书店的收银台。周叙修书的工作台就安在这儿,一盏绿罩台灯,一排排小刻刀和骨刀,墙上有他自己打的软木洞洞板。她记得这张桌子的位置原来是一条长条旧榆木案,案角有裂缝,冬天他总在那里给她焐一杯热可可。
现在,桌上贴着粉嫩的小清新贴纸,扫码点单。
她捧着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走到门外,继续挨家挨户地问。隔壁花店的阿姨正在修剪玫瑰,听完笑了:「书店?姑娘,这街上要是有书店,我天天给它送绿萝。没有过,一直就是奶茶店,学生伢子多,吵得很。」对面的五金店老板干脆得多:「我在这儿二十年了,什么叙旧怀旧,没听过。」
(三)
二十年,没听过。
江晚慢慢走回街角,在梧桐树下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她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奶茶店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一团,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块她再熟悉不过的旧地砖上——她忽然发现一个荒唐的细节:书店当年挂在门口的那盏暖黄吊灯,和此刻奶茶店窗口透出来的光,位置一模一样,颜色一模一样。
还有那串风铃。书店门框的左上角原来挂着一串铜风铃,风一过,叮叮当当。现在那个位置挂着的是扫码取餐牌,塑料的,风吹不动。可挂它的那颗钉子,还是原来那颗。
世界把人删掉了,却懒得换一盏灯,懒得挪一颗钉子。
它把道具撤走,布景却留在原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删得再干净,也总会留下几毫米的毛边。
天黑透了,排队的学生散尽,店长出来倒垃圾,看见她还坐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姐,你没事吧?你脸色白得吓人。」
江晚抬起头,很认真地问:「麻烦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店里现在的格局,吧台在左手边,对吧?如果右手边那面墙,原来是一整面书墙,最顶层放着天文图册和旧地图,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店长被她问得发毛,抱着垃圾桶想了想,忽然「咦」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刚盘下这店的时候,右手边那面墙确实有好多钉眼,一排一排的,跟书架的龙骨似的。我还纳闷,卖鞋的打那么多钉子干嘛。」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回店里去了。
江晚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钉眼。书架的龙骨。
存在过的东西,会在墙上留下钉眼。那存在过的人,会留下什么?
她掏出手机,对着奶茶店拍了张照片,又凭着记忆,在备忘录里画下叙旧书店的平面草图:门帘、藤椅、收银台、洞洞板、最里侧的天文图册。画完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一家奶茶店,一家书店,轮廓像两枚重叠的指纹。
她在备忘录里敲下三行字:「榆钱街:钉眼、风铃的钉子、暖黄灯。世界改了剧本,没换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