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江晚拎着一篮水果,去了城南。
陈阿姨住在纺织厂的老家属院,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和旧自行车。三楼东户,门是猪肝红色的老式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去年春节,周叙踩着她肩膀贴上去的,贴完两个人在楼道里笑得直不起腰,被陈阿姨开门一人敲了一擀面杖。
这些记忆如此具体,具体到她记得擀面杖落在肩上的力度,记得福字右下角卷起来的那个褶。
上楼的时候,她特意在三楼转角停了一下。周叙跟她讲过,他小时候在楼道里拍洋画,拍着拍着磕掉过一颗门牙,就磕在转角的台阶上。她低头看——那级台阶的边缘,果然有一个指甲盖大的豁口,水泥陈旧,边缘被岁月磨圆了。
豁口还在。磕牙的人没了。
她在那级台阶前站了几秒钟,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又三下。
门开了。陈阿姨系着围裙站在门内,头发挽在脑后,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客气而疑惑的笑:「姑娘,你找谁?」
江晚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阿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是江晚。小江。上个月我还来给您送过体检卡,您给我装的萝卜干,我上周才吃完。」
陈阿姨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但老派人待客的本能让她侧身让了让:「哎……进来坐吧。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见过你呀。」
江晚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陈阿姨的肩膀,看向屋内——
不对。
全都不对。
她记得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朝南那间是周叙从小住到大的卧室,里面有一张旧书桌,桌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叙」字——他十二岁那年拿削铅笔的小刀刻的,被他妈追着打了半条街。可现在,从她站的角度望进去,那面墙是完整的、刷着米黄色墙漆的墙,根本没有门。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屋子里的摆设全都对:她陪陈阿姨去挑的那套布艺沙发,窗台上那排她帮忙换盆的多肉,电视柜上那台老式收音机——全都对,唯独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有过一个儿子生活过的痕迹。
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奖状,没有那个刻了字的书桌。这个家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独居老人三十年如一日的、整齐的孤独。
「阿姨,」江晚的嘴唇在抖,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问题有多残忍,但她必须问,「您……您有孩子吗?」
陈阿姨怔住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电视的声音。过了很久,这位六十岁的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的、淡淡的怅然:
「我要是有个儿子,也该三十多岁喽。」
「可惜没有。年轻时有过一个,没留住。」她拍了拍围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就一直一个人。姑娘,你是不是找错门了?」
江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说了句「找错了,对不起」,转身要走,又被叫住。陈阿姨从厨房拿出一个玻璃罐,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自家腌的萝卜干,我一个老婆子也吃不完。姑娘你面善,拿着,啊。」
那罐萝卜干沉甸甸的,玻璃罐壁上还带着一点橱柜里的凉气。江晚抱着它下楼,在二楼的缓步台,迎面碰上拄着拐棍上楼的王奶奶。老太太眯眼打量她:「这姑娘面生,找谁呀?」
她还没来得及答,三楼传来陈阿姨的声音:「找错门的,我给了她罐萝卜干。」
「哦——」王奶奶笑了,「这院里就数她一个人,萝卜干腌得比谁都多,吃不完,见人就塞。」
一个人。见人就塞。
江晚忽然明白了那坛萝卜干的分量。这个世界里,没有儿子的母亲依然每年腌很多萝卜干,多到吃不完,多到要塞给「面善的姑娘」——习惯还在,只是找不到习惯的主人。她抱着那罐萝卜干,像抱着一件出土文物:上周,微信里那个说要给她「留一坛」的人,和眼前这个说她「面善」的人,是同一个人;上周她喊「阿姨」,这周她成了「面善的姑娘」。
她在家属院里站了很久,回头看三楼的窗户。窗台上,那排多肉在太阳底下长得很好,绿油油的,肥嘟嘟的——那是去年秋天,她和陈阿姨一人蹲一边,一盆一盆换的土。周叙嫌脏,站得远远的,被她们娘儿俩一人丢了一坨泥。
多肉还在。换土的人,少了一个。
(二)
江晚走出家属院,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站定,仰着头,让十月的太阳直直地晒在脸上。她没有哭。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空了,空得呼呼灌风。
一个母亲,不记得自己生过儿子。
如果连母亲都不记得,那这个世界上,还记得周叙的,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掏出手机,翻开那个空白的置顶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周叙,我今天去看阿姨了。她过得挺好,多肉长得也好。」
「她送了我一罐萝卜干。你的手艺是跟她学的吧,连塞人东西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我不打算听他们的。他们都说没有你。」
「那就算了吧。从今往后,我记得你,就算有你。」
消息前面,依然是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红色的小东西也没那么可恨了——至少它证明,消息确实发向了一个「对方」。只不过那个对方,被世界藏起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