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无星无月,唯有天际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在厚重的云层后透出惨淡朦胧的光晕。京郊,栖梧山脚,一座看似寻常、门庭冷落的庄园静静伫立在夜色中。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明亮的灯笼,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木大门紧闭,围墙高深,墙内古树枝丫探出,在风中发出簌簌清响,为这宅邸平添几分幽寂与隐秘。
这里便是夜玄宸的别院,“静园”。
云惊霜站在门前,怀里的小猫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有些不安,在布料包裹里轻轻拱动。她抬手,叩响了门上冰冷的铜环。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沉静的面孔,是上次在百草阁见过的那个青衣小厮,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云姑娘,您来了。公子……情况不太好,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忧虑。
云惊霜微微颔首,抱着小猫,踏入园中。
园内景致清雅,竹影婆娑,小径通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似乎布置了清心宁神的阵法。但在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之下,云惊霜敏锐地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与……阴冷。那阴冷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自庄园深处,丝丝缕缕,如同蛰伏的毒蛇,缓慢地渗透在空气里。
她跟着老仆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那股阴寒邪异的感觉便越重。空气中开始飘散着极淡的、混合了昂贵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朽的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虚掩,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唯有主屋的窗棂后,隐约透出一点摇曳的、极其微弱的光晕,仿佛风中的残烛。
“公子就在里面。姑娘,万事小心。”老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推开院门,却没有进去,只是躬身退到一旁,仿佛那门内是不可触及的深渊。
云惊霜没有犹豫,迈步而入。
院内更冷,那是一种能穿透骨髓、冻结血液的阴寒。主屋的门紧闭着,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混合了痛苦、暴戾与毁灭的气息,正从门缝、窗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让院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门应手而开。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墙角一盏青铜鹤形灯,豆大的火苗在无形的气流中疯狂摇曳,将满室投映得光怪陆离,阴影幢幢。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蒲团。而此刻,那石床之上——
夜玄宸蜷缩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衣,但此刻那衣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因极度痛苦而痉挛颤抖的身体上。他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额角、颈侧暴起狰狞的青筋,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他双手死死扣着冰冷的石床边缘,指甲崩裂,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却无法抑制那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而压抑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鸣。
更可怕的是他的气息。白日里那被强行压抑的虚弱与病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欲的阴寒煞气,如同失控的潮水,以他为中心疯狂肆虐、冲撞!屋内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那并非普通的寒冰,其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怨魂在无声哀号。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扭曲,光线暗淡,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型黑暗领域。
诅咒发作了。而且,看这情势,远比预计的月圆之夜要猛烈、要提前!
云惊霜瞳孔骤缩。这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这绝非单纯的寒毒或功法反噬,这气息中的怨毒、腐朽与那种仿佛来自九幽的恶意,是最高等的诅咒!而且,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神智与本源!
“出去……”一声嘶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吼从石床上传来。夜玄宸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一片猩红,充满了狂暴的戾气与极致的痛苦,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在疯狂挣扎,“走……危险!”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暗沉发黑、近乎凝固的血液喷出,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了石质地面!他周身的黑暗气息再次暴涨,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不能再等了!
云惊霜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她将怀里的小猫和包裹迅速放在门口安全的角落,低喝一声:“躲好!”
同时,人已如一道轻烟,顶着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冲向石床!
狂暴的阴寒煞气如同万钧重锤砸来,又似无数冰锥刺骨。云惊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脚步丝毫未停!前世帝尊的神魂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威压,硬生生在这混乱恐怖的气场中劈开一条通路!
她瞬间来到石床前,对夜玄宸那充满毁灭气息的猩红眼眸视若无睹,双手如穿花蛱蝶,快得只剩残影!指尖不知何时已夹满了细长的金针,针尖闪烁着冷静的寒芒。
第一针,直刺眉心印堂!镇魂定神!
第二针,第三针,分落胸口膻中、巨阙!护心脉,锁逆气!
第四针,第五针,扎入双肩肩井!断煞气上行!
第六针,第七针,封丹田气海、关元!强行阻滞本源暴动!
……
她下针如风,精准、稳定、迅疾,每一针都落在最关键、最凶险的窍穴,以金针为媒介,灌注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微薄却精纯无比的混沌灵力与神魂之力,强行在这暴走的混乱河流中打下桩基,构筑堤坝!
夜玄宸身体剧烈震颤,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怒吼,本能地想要反抗,但那金针落下之处带来的、并非伤害,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生机的镇压与疏导之力,与他体内疯狂肆虐的诅咒之力激烈对抗,反而稍稍缓解了那种魂魄都要被撕裂的极致痛苦。他那猩红眼眸中的狂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的停顿。
就是这一丝停顿!
云惊霜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精神再次一振。她双手不停,又是数根金针落下,封住他四肢主要经脉节点。同时,她转头对门外厉声道:“药!我开的方子,三倍浓度!快!”
门外的老仆早已备好,闻言立刻带着两名同样面色惊惶却训练有素的仆人,抬着一只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墨玉药桶冲了进来。桶内药汁翻滚,颜色深褐近黑,散发着浓郁苦涩、却又隐含一丝清冽的药气。
“扶他进去!”云惊霜额角冷汗如雨,脸色比夜玄宸好不了多少,连续下针和抵抗诅咒气息的反噬,让她本就未愈的身体濒临极限。
老仆和两名仆人强忍着恐惧,上前帮忙。夜玄宸此刻被金针暂时封锁了大部分行动力和暴走的力量,但仍在本能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几人合力,才勉强将他架起,放入那滚烫的药浴之中。
“嗤——”
夜玄宸的身体没入药汁的瞬间,仿佛冷水滴入热油,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周身弥漫的黑色冰晶与阴寒煞气与药力激烈冲撞,墨玉桶内的药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暗淡,温度也在急剧下降。
云惊霜毫不迟疑,将手中最后几根最长的金针,隔着药汁,精准刺入他背后几处大穴!同时,她盘膝坐在桶边,双手抵住他露在药汁外的、冰冷僵硬的双肩,将体内恢复的、为数不多的混沌灵力,混合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神魂本源,不计代价地缓缓渡入,引导药力,配合金针封锁,一点一点,艰难地梳理、镇压、安抚那狂暴的诅咒之力。
时间在痛苦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屋内,药气、煞气、血腥气混合弥漫。夜玄宸在药浴中时而剧烈挣扎,时而痛苦痉挛,嘶吼声渐渐低微,化为破碎的呜咽。云惊霜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抵在他肩头的指尖因为过度消耗和反噬,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滴落在深色的药汁里,晕开淡淡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轮朦胧的月亮似乎微微偏移。
夜玄宸周身那狂暴肆虐的黑暗气息,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依旧盘踞在体内深处,但至少不再疯狂外溢。他身上的青灰色渐渐褪去,转为一种透支后的惨白。猩红的眼眸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他靠在桶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墨玉桶内的药汁,已彻底变得漆黑如墨,冰冷刺骨,再无半分药力。
云惊霜猛地收回手,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但她强撑着,先快速取出夜玄宸身上大部分金针,只留下心脉和灵台附近的几根稳固。
老仆连忙带人上前,用厚厚的干净绒毯将昏迷的夜玄宸从冰冷的药汁中裹出,小心翼翼地安置到已经重新铺好柔软被褥的石床上。
云惊霜踉跄着起身,走到桌边,扶住冰冷的桌沿,才勉强站稳。她看着床上那张即便昏迷也依旧紧蹙着眉头、透着深入骨髓疲惫与痛楚的苍白面容,心中并无多少救人后的轻松,只有更深的凝重。这诅咒的霸道与歹毒,远超她的预估。方才的救治,看似暂时稳住,实则凶险万分,若非夜玄宸自身意志力顽强,若非她用的金针手法与混沌灵力特殊,此刻两人恐怕都已遭反噬。
她必须尽快拿到地心火莲籽和阴凝花,她的封印,他的诅咒,似乎都指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不安的关联。
就在这时,石床上昏迷的夜玄宸,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那只苍白修长、刚刚经历过痛苦痉挛的手,在昏迷中,竟猛地伸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正站在床边、因脱力而有些恍惚的云惊霜的手腕!
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云惊霜一惊,低头看去。
夜玄宸依旧双目紧闭,意识未醒,但眉头锁得更紧,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梦魇中挣扎。然后,一声极低、极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所有残余意识的呓语,从他唇齿间艰难地溢了出来——
“……惊…霜……”
“别…走…”
那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入云惊霜的耳中,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惊霜……
她前世的名号。亦是……她此世的名字。
但他此刻呼唤的,是哪个“惊霜”?是医毒帝尊“惊霜”,还是将军府嫡女“云惊霜”?
他怎么会知道?在她从未透露,在这个世界理应无人知晓的前提下,他在意识最深沉的昏迷与痛楚中,呼唤出了这个名字?!
云惊霜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猛地抬眸,死死盯住床上昏迷不醒的夜玄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