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上,那块深褐色的“冥灵木”树心蜕皮静静躺着,纹理古拙,隐有暗光流转,散发着一种与百草阁内堂皇药香格格不入的、内敛而精纯的阴寒气息。
云惊霜的目光在那块树皮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需要这东西,非常需要。它不仅对研究丹田封印有益,其蕴含的至阴之气,或许能在她尝试破解封印时,作为引导或缓冲。
但她没有立刻去接。天下没有免费的馈赠,尤其是在她刚刚展露了足以撼动百草阁信誉的辨药之能后。这块树皮,是谢礼,更是试探,或者说……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她抬眸,看向那仍在微微晃动的珠帘。内堂幽深,烛影幢幢,那压抑的低咳声时断时续,仿佛永远盘踞在那片阴影里。
“此物珍贵,”云惊霜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静,听不出喜怒,“无功不受禄。我指出的错漏,不过是交易前的验货,算不得人情。”
捧着托盘的小厮愣了愣,下意识看向珠帘方向。
内堂寂静了一瞬,只有咳嗽声在空旷中回响,比之前更闷,更沉,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半晌,一道低哑的声音穿透珠帘传来,比刚才更显虚弱,却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冷沉:“姑娘……咳咳……觉得,何为功?”
云惊霜眸光微动,抱着小猫,向前走了两步,离那珠帘更近了些。她能嗅到帘后飘散出的、更浓郁也更复杂的药气,其中混杂着一股极其隐晦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与腐朽交织的味道,深深烙在那咳嗽声里。
“至少,应该是解决了问题,而非仅仅指出问题。”她隔着珠帘,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些晃动的琉璃珠子,落在那道隐于暗处的玄色身影上,“公子咳症沉疴,非一日之寒。寻常药物,不过隔靴搔痒。这树皮虽好,于我或许是药,于公子,恐是另一番滋味了。”
内堂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咳嗽声,不甘地、断断续续地证明着那人的存在与痛苦。
周医师在一旁已是听得心惊胆战,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云惊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这位姑娘,太不寻常了。
良久,珠帘再次被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拨开。夜玄宸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暗纹锦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尾因剧烈的咳嗽而染上更深的潮红,嘴唇却失了血色。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却像一株扎根在寒渊峭壁上的孤松,承受着无形的风雪侵蚀。
“姑娘……咳咳……懂医?”他问,目光落在云惊霜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因痛楚而蒙着雾气,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略通。”云惊霜回答得简单。她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五六尺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矛盾气息——外表的病弱,与骨子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的磅礴与冰冷。
“公子这咳,白日尚可,入夜加重。子丑之交,阴气最盛时,尤为剧烈,痛如冰锥刺骨,咳中带腥,然非肺血,是寒毒淤塞心脉,逆冲喉窍所致。”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落下,“每逢月圆,子时必醒,心悸如绞,通体寒彻,需以自身灵力或至阳药物强行镇压,方可勉强挨过。然此法饮鸩止渴,镇压愈狠,反弹愈烈,寒毒已深入骨髓灵脉,与公子本源几近交融。寻常医者,见你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只道是先天不足,久病成痨,开的不过是温补调理的方子,殊不知那是抱薪救火,让你更痛苦罢了。”
她的话,如同最精准的冰锥,一字一句,凿开夜玄宸长久以来用以伪装的全部表象,直抵那最不堪、最痛苦的症结核心。
周医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行医多年,对这位来历神秘、深居简出的“公子”的病略有耳闻,却也只知是极其难治的顽疾,何曾听过如此清晰、如此骇人听闻的病理剖析?而且,听起来……竟丝丝入扣!
夜玄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云惊霜说的不是他。只有那微微收紧的、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情绪。他定定地看着云惊霜,看了很久,久到那令人窒息的咳嗽都似乎暂时被遗忘。
“姑娘……果然不是略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奇异地去除了所有咳嗽的杂音,只剩下纯粹的、冰质的低沉,“那么,依姑娘之见,当如何?”
“先止眼前之咳。”云惊霜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公子可愿让我一试?”
夜玄宸没有回答愿或不愿,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在周医师惊愕的目光中,缓步走到旁边一张待客的紫檀木圈椅旁,坐了下来。他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玄衣垂落,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袖中隐约颤抖的指尖,显露出他正在与体内某种翻腾的痛苦抗衡。
云惊霜将怀里的小猫和灰布包裹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椅上,小猫似乎被陌生的环境和气氛惊动,不安地“咪”了一声,金色眼瞳警惕地望向夜玄宸的方向。云惊霜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走到夜玄宸面前。
没有脉枕,她只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夜玄宸搁在椅臂上的手腕。
触手冰凉。那是一种不同于体表寒冷的凉,是深入骨髓、浸透经脉的阴寒。他的皮肤苍白,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腕骨突出,瘦削得惊人。
云惊霜闭目,凝神。
指尖下,脉搏的跳动微弱而混乱,时急时缓,时有时无,仿佛一条被冰封又挣扎欲出的潜流。但当她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混沌灵根的感应悄然探入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混乱的阴寒煞气,夹杂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充满不祥与毁灭意味的黑暗力量,如同沉睡的凶兽,在她感知的边缘一闪而逝!其恐怖程度,远超她之前对太子萧景然“寒煞”的判断千百倍!
这不是病!至少,不完全是!这是……某种极其恶毒强大的诅咒?还是功法反噬与异种能量侵入的结合体?
就在她心神因这感知而微震的刹那——
她丹田深处,那沉寂的、被封印的混沌灵根,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渴望与躁动传来,仿佛嗅到了同类气息,又似遇到了天敌!
与此同时,她心口紧贴肌肤佩戴的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带着急切与警示意味的热流,瞬间席卷她半个胸膛,与她丹田处灵根的颤动隐隐呼应!
云惊霜搭在夜玄宸腕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万分之一瞬。
几乎在同一时刻,夜玄宸那一直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搭在椅臂上的另一只手,无声地收紧,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
云惊霜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色丝毫未变。她指尖的混沌灵力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沿着那混乱的经脉游走,精准地捕捉到一处因剧烈咳嗽而痉挛、寒毒淤塞尤为严重的窍穴附近。
她左手抬起,不知何时,指间已多了一根细如牛毛、泛着幽冷光泽的银针。没有消毒,没有繁复的手法,她只是凝神静气,手腕稳定如磐石,对准那处穴位,轻轻一刺,一捻,一弹。
银针入体寸许,针尾极轻微地高频颤动。
“唔……”夜玄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暖流,自那银针落处生出,并非强行驱散寒毒,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淤塞的冰凌中,精准地凿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通道,引导着那狂暴欲出的寒毒与逆气,缓缓疏散、下沉。
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魂魄都咳出来的剧烈痒痛与窒息感,竟真的……缓和了下来。虽然那盘踞在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沉重并未减少,但至少,那最折磨人的、卡在喉间的“刀锋”被移开了。
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那折磨了他半夜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咳嗽声,终于……停歇了。
内堂一片死寂。周医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知道这“公子”的咳嗽有多难熬,多少名医圣手都束手无策,这姑娘……只用了一根针?片刻工夫?
夜玄宸缓缓抬起眼,看向云惊霜。他眼底因痛苦而生的雾气散去,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异,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明了的……波澜。
但他很快便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余下苍白病弱的侧脸,和重新恢复的、冰封般的平静。
“姑娘……妙手。”他低哑开口,声音比之前顺畅了些许,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虚弱与冷质。
云惊霜拔出银针,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收起,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暂时疏通,治标不治本。你的‘病’,根子太深。”
“我知。”夜玄宸淡淡应道,他扶着椅臂,似乎想站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动作略显迟缓。他重新抬眸,目光落在云惊霜脸上,那目光已恢复了最初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澜只是错觉。
“冥灵木皮,归姑娘。此外……”他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力气,“姑娘方才所言所需药材,地心火莲籽与阴凝花,百草阁可设法。代价是——”
他直视着云惊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请姑娘,为我做一次……真正的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