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光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十数息,便如它出现时那般突兀,骤然消散在漆黑的夜空中,了无痕迹。但那通天彻地的绚烂光影,那席卷全城的浩瀚威压与苍茫气息,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每个目睹者的神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惊悸。
深夜的京城,被彻底搅动。
皇城深处,观星台顶,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矗立着,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老者身着紫金道袍,面容清癯,他望着光柱消散的西方天际,指诀疾掐,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喃喃自语道:“混沌初开的鸿蒙之气……怎么可能?这方位……竟是京郊?”
护国寺后山古塔,悠远的钟声骤然自鸣,塔顶舍利绽放出柔和佛光。一名闭目枯坐的老僧缓缓睁眼,眼中似有星辰生灭流转,低诵一声佛号:“异数现世,祸福难料。京城,要起风了。”
各大世家府邸的密室、练功房中,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升腾又落下,惊疑不定的议论在深宅大院中快速传递。
“查!立刻去查!光柱源头究竟在何处!是何人引动,还是异宝出世?!”
“如此异象,绝非寻常!速派精锐前往京西查探!注意其他势力的动向!”
“难道是某位隐世大能突破?或是上古秘境开启?立刻通知家族长老!”
暗流,在平静的夜色下汹涌澎湃。无数道身影从京城各个角落悄然掠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向着京西荒山方向疾驰而去。
将军府,云峥的书房内,灯烛通明。
云峥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西方早已恢复黑暗的天空,眉头紧锁,面容沉肃。他虽未达到那些老怪物们的层次,但身为武将,灵皇境的修为让他对天地能量的波动异常敏感。方才那股威压,那道光柱中蕴含的、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古老苍茫气息,绝非寻常!京城,怕是要出大事了。
“老爷,”书房门被推开,柳氏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脸上犹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您看到方才那天象了吗?真是吓死人了!听下人们议论纷纷,说是京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还是有什么妖孽现世?”
云峥转过身,看了柳氏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柳氏身上那件锦缎睡衣外匆匆披了件外衫,发髻微乱,眼神闪烁,除了惊惶,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更隐秘的情绪。
“不过是天地异象,不必惊慌。”云峥沉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倒是你,柔儿情况如何?”
提到云柔儿,柳氏脸上立刻浮现出真切的心痛与怨毒:“柔儿她……灵根被废,经脉受损,一直昏昏沉沉,高烧不退,喂进去的药都吐了大半……老爷,您可一定要为柔儿做主啊!都是云惊霜那个小贱人!她定是学了什么妖法邪术,才会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如今又出了这等天象异变,就在京西方向,会不会……跟她有关?”
她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带着恶意的揣测。
云峥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那个自乱葬岗归来后,就变得完全陌生的大女儿,身上确实有太多疑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心性,神鬼莫测的医术毒术,还有今日在花园中那精准狠辣、废掉柔儿伪灵根的一针……这一切,都超出了一个自幼灵根被废、懦弱可欺的少女所能做到的极限。
难道,真与这惊天异象有关?
“父亲,柳夫人。”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自书房外的小院中传来。
云峥和柳氏同时一惊,霍然转头看向门外。
只见云惊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中。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衣裙,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贴在苍白却平静的脸颊旁。怀里抱着那个似乎永远不离身的灰布包裹。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她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甚至脸色似乎比白天更加苍白了几分,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倦意。但云峥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变化。那并非强大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仿佛与周围天地隐隐交融的玄妙感觉。尤其是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漆黑沉静,深不见底,再无半分从前那种怯懦躲闪。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柳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下意识地望了望西方天空,仿佛想从她身上看出与那七彩光柱的联系。
“刚回。”云惊霜淡淡道,目光掠过柳氏,落在云峥身上,“听闻父亲唤我?”
云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声问道:“方才京西天际异象,光柱冲天,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云惊霜回答得干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你在何处?”云峥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在房中。”云惊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
“房中?”柳氏尖声插话,语气充满质疑,“那样大的动静,地动山摇似的,府里下人都被惊动了,你说你在房中?谁知道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了,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引来了那等妖异天象!”
“柳夫人,”云惊霜缓缓转头,看向柳氏,那平静的目光却让柳氏心头莫名一寒,“我在自己房中休息,需要向您汇报每一刻的行踪么?还是说,您希望我此刻不在房中,最好永远消失,才合您的心意?”
“你……你胡说什么!”柳氏被她堵得一窒,脸上红白交错,又气又急,“老爷,您看她!越发没规矩了!我不过是关心则乱,问问罢了!”
云峥抬手,止住了柳氏的吵闹。他的目光依旧锁在云惊霜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面,看清内里真相。“霜儿,”他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为父并非疑你。只是方才那异象,非同小可,恐已惊动全城,甚至朝野。你若知道些什么,或与此事有丝毫牵连,务必告诉为父,以免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云惊霜的反应,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试探:“为父方才似乎感觉到,你身上……似乎有灵力波动?”
此言一出,柳氏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惊霜。灵力波动?这个废物身上怎么可能有灵力波动?她的灵根不是被剜了吗?难道……
云惊霜心中微凛。果然,方才冲击封印,虽然失败,且大部分力量都失控冲霄而去,但封印毕竟被撼动了一丝,灵根本源也有一瞬的悸动与苏醒,泄露出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迥异于寻常灵力的混沌气息,还是被云峥捕捉到了。这位父亲,比她预想的要敏锐。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
“父亲果然敏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极淡的疲惫与“后怕”,“方才那异象降临,威压骇人,女儿在房中亦被波及,险些心神失守。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母亲留给我的那枚玉佩……”
她说着,自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的、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佩。“这玉佩忽然发烫,生出一股暖流护住了我的心脉,似乎……也引动了女儿体内残存的、些许未曾完全散尽的灵根余息。方才父亲察觉的波动,想必便是由此而来。异象消散后,玉佩便恢复了平常,女儿也只觉疲惫异常,并无其他异样。”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玉佩发热是真,护主是假,灵根余息更是子虚乌有,但用来解释那丝泄露的混沌气息和此刻她异常的疲惫苍白,却勉强能圆上。最重要的是,抬出了“母亲遗物”。云峥对亡妻云汐,始终怀着一份复杂难言的愧疚与怀念。
果然,听到“母亲留下的玉佩”,云峥的目光骤然一凝,紧紧盯住她手中那枚玉佩,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他记得这玉佩,是云汐生前从不离身之物,后来留给了刚出生的惊霜。云汐……那个来历神秘、温柔似水却又仿佛笼罩着重重迷雾的女子……
柳氏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又是那个死人的东西!她尖声道:“胡说八道!一块破玉佩,还能引动灵力?老爷,您别信她鬼话!她定是隐瞒了什么!说不定那异象就是她搞出来的!”
“够了!”云峥突然厉声呵斥,打断了柳氏的喋喋不休。他目光严厉地扫了柳氏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是以往的无奈或敷衍,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冰冷。
柳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狂跳,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老爷……为何用这种眼神看她?
云峥不再看柳氏,他重新看向云惊霜,目光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和那枚古朴的玉佩上停留良久。女儿的话未必全真,但提到云汐的遗物……云汐身上,本就有着太多他看不透的秘密。难道,霜儿的变化,真的与云汐留下的东西有关?而非柳氏一直暗示的“学了妖邪之术”?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被他忽略或不愿深想的细节涌上心头:柳氏对惊霜常年累月的刻薄磋磨,柔儿被骄纵得无法无天,惊霜从前那畏缩胆小的模样……还有,柳氏肩胛处那一闪而逝的诡异黑纹……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真的错看了什么?听信了柳氏的一面之词,而对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漠不关心,以致于她遭逢大难,性情剧变?
云峥的心中,第一次对柳氏多年来灌输的关于“云惊霜懦弱废柴、云柔儿乖巧懂事”的认知,产生了强烈的动摇与怀疑。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冰冷、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大女儿,又想起白日里她当众展示的狰狞伤口和冷静指控,一个令他无比沉重且不愿面对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或许,柔儿和太子对她所做之事,并非空穴来风。而自己这个父亲,又做了什么呢?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凉意。
云惊霜收起玉佩,平静地迎视着云峥复杂难言的目光。她知道,父亲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说辞,但“母亲遗物”和那丝“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这就够了。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云峥凝视云惊霜那陷入深思的眼神,又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时骤然变冷的余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怨毒交织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