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教室像被按下暂停键后又突然松开。
椅子拖动声、接水声、背书声混在一起。
苏晚把物理练习册合上，在错题本上补完最后一个箭头。
这本错题本确实好用。
陆知珩夹进去的那几页清单，被她重新贴在了前面。每做完一类，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方框。空着的格子很多，但已经不是让人心慌的空。
那是她下一步要走的路。
她拿着水杯起身，刚走到教室后门，前方忽然横过来一道身影。
江浩站在走廊里，脸色沉得吓人。
他像是等了很久，见她出来，立刻伸手拦住。
“苏晚，我们谈谈。”
苏晚停下脚步。
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同学一看这架势，脚步都慢了下来。
苏晚看了一眼江浩挡在面前的胳膊。
“让开。”
江浩眼底的火更重。
她越冷静，他越觉得刺眼。
以前的苏晚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皱一下眉，她就会慌；他两天不回消息，她就会红着眼来找他；他随便说一句“你不懂事”，她就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任性。
可现在，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给。
江浩压低声音：“你闹够没有？”
苏晚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谁在闹？”
“你。”
江浩往前一步，挡得更死，“当着全班让我还钱，抢我的书，现在又跟陆知珩眉来眼去。苏晚，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难看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浮起来。
“什么叫眉来眼去？”
“说的是错题本吧？”
“江浩这是吃醋了？”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
愤怒是有的。
恶心也是有的。
但比这更清楚的，是一种迟来的荒唐。
前世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人值得托付一生？
他拿她的钱，借她的资料，享受她的付出，转头牵着林薇薇站在酒店门口嘲笑她。
如今他甚至还摆出一副被辜负的模样，好像她不继续任他吸血，就是她不懂事。
苏晚抬眸，声音冷下来。
“江浩，我再说一次。我们没有交往过，也没有复合这个说法。”
江浩脸色一变。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听。
没有交往过。
她是在当众否认他。
“你少说气话。”江浩伸手要抓她的手腕，“我知道你还在生气。行，我给你台阶。只要你以后别再跟陆知珩走那么近，我可以原谅你这几天的任性。”
指尖碰上来的瞬间，苏晚眼神骤冷。
她侧身一避，水杯换到左手，右手直接甩开他。
“啪”的一声。
江浩的手被她打偏。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别碰我。”
江浩没想到她会当众甩开自己，脸上顿时挂不住。
“苏晚！”
他声音拔高，引来更多人看。
林薇薇站在教室门口，像是刚好被吓到，连忙跑过来。
“浩哥，晚晚，你们别吵了。”
她看向苏晚，眼圈又红，“晚晚，浩哥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你就算不想理他，也不能动手啊。”
这话一落，围观的人眼神又变了。
动手。
这个词落在苏晚身上，仿佛刚才江浩伸手拦人的动作不存在。
苏晚看着林薇薇。
上一世，她就是一次次被这张无辜的脸推到人群中央。
她解释得越急，林薇薇哭得越真。
然后所有人都说，苏晚，你怎么这么凶？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辩解。
她抬起右手，把校服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白皙手腕上，刚才被江浩抓到的地方已经泛起一圈红。
“你说我动手。”
苏晚语气平稳，“那你也说说，他刚才为什么要抓我？”
林薇薇一僵。
江浩脸色难看：“我只是想跟你说话。”
“说话需要拦门口？需要抓手腕？”
苏晚往前一步。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干净的刀，把所有含糊其辞都切开。
“江浩，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清，借走的资料还缺一套竞赛讲义。你在全班面前造谣我跟你交往，现在又当众纠缠我。你所谓的原谅，是原谅我不继续给你花钱，还是原谅我不再让你随便翻我的书包？”
走廊彻底静了。
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同学，表情慢慢变得微妙。
有人低声说：“原来讲义还没还完啊。”
“刚才确实是江浩先伸手的，我看见了。”
“他说得好像苏晚求他复合似的。”
江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最受不了这种目光。
他宁愿苏晚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歇斯底里。
可她偏偏条理清楚，把他所有难看的地方，一件一件摊在阳光底下。
江浩咬牙：“苏晚，你别太过分。你以为陆知珩给你一本错题本，你就能飞上天了？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成绩，你真以为他看得上你？”
这句话恶意太重。
林薇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快意，又立刻低下头。
苏晚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老师在楼梯口。”
江浩动作一僵。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陆知珩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叠竞赛讲义，白色校服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神色一贯冷淡，可视线落在江浩手上时，明显沉了些。
江浩下意识往楼梯方向看。
拐角处果然传来脚步声。
不一定是老师。
但江浩不敢赌。
高三刚分班，他已经因为还钱和资料的事丢过脸。如果再被老师看见他课间堵苏晚、拉扯女生，陈老师绝不会轻拿轻放。
他狠狠瞪了苏晚一眼。
“行，你有本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薇薇赶紧追了两步：“浩哥！”
走廊里围观的人散了大半，可余下的议论已经换了方向。
“刚才陆知珩是在帮苏晚吧？”
“江浩也太急了，哪有这样堵人的。”
“我看苏晚说得没错，她跟江浩根本不像谈过，倒像被他赖上。”
苏晚垂下眼，把袖口放回去。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细细一圈，疼意迟钝地浮上来。
她不怕江浩。
可身体残存的记忆让她厌恶。
前世那些被拉扯、被指责、被逼着退让的瞬间，在刚才那一下里全涌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身侧递来一包纸巾。
苏晚抬头。
陆知珩站在她旁边，没看她手腕，只把纸巾放到她能接到的位置。
“红了。”
他说。
苏晚接过来：“谢谢。”
陆知珩沉默片刻，又问：“需要告诉陈老师吗？”
苏晚看向江浩离开的方向。
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可刚才那股阴狠还留在空气里。
“暂时不用。”
陆知珩看着她。
苏晚把纸巾攥在掌心，声音很稳。
“现在告诉老师，他会说只是一时冲动，林薇薇会哭着说误会。我要他下次不敢再碰我。”
陆知珩眼睫微动。
“你有办法？”
“有。”
苏晚抬眸，眼神清亮。
“从今天开始，他每来纠缠一次，我就当众问一次还钱和还资料。问到他自己绕着我走。”
陆知珩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需要证人，找我。”
又是这句话。
和那天办公室门外一模一样。
苏晚心口那点紧绷，在这一瞬间松了一点。
“好。”
上课铃响起。
苏晚回到座位时，林薇薇已经坐下了。
她低着头，像是被刚才的冲突吓坏了。可苏晚经过她身边时，清楚看见她指尖死死掐着笔杆，指节泛白。
那不是害怕。
是恨。
第三节课开始后，林薇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苏晚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越压越喘不过气。
又是陆知珩。
又是他站出来。
原本今天江浩去堵苏晚，只要苏晚情绪失控，流言就会彻底坐实。
到时候大家都会说，苏晚一边吊着江浩，一边勾着陆知珩，根本不是什么认真学习，而是换了一个更厉害的目标。
可偏偏，苏晚没有哭，没有闹。
她甚至当众把江浩逼退了。
林薇薇咬紧牙关。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苏晚的成绩会一点点涨上去，老师会越来越看重她，同学也会慢慢站到她那边。
而自己偷来的那沓笔记，迟早会变成勒在脖子上的绳。
下次考试。
林薇薇视线落在课桌右上角的日程表上。
课堂摸底。
陈老师说过，下周会有一次全班排名。
苏晚现在最在意的就是成绩。
只要在考试前拖乱她的心态，让她重新变回那个敏感、崩溃、被所有人看笑话的人，她这几天攒起来的努力，就会变成全班新的笑柄。
林薇薇慢慢低下头，遮住眼底的阴影。
讲台上，老师的粉笔声还在继续。
苏晚翻开错题本，在新一页写下日期。
她不知道林薇薇已经盯上了下次考试。
但她知道，真正的高三战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