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捷达车停在北外环一条泥泞的岔路口。车窗漏风,雨水不时顺着缝隙飘进驾驶舱。
陈铮没有开顶灯,借着仪表盘微弱的荧光,端详着手里那张粉红色的纸片。纸片被雨水洇湿了一半,带着刺眼的红褐色血迹。
他将纸片凑近眼前。纸张边缘粗糙,纤维较粗,是云水县老造纸厂十年前生产的劣质棉麻纸。纸面上有一个残缺的红色印鉴,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右下角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半拉的“通”字。
老顾是个极其谨慎的纪检老兵,三十年的办案经验让他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他拿到宏泰煤矿的原始账本,在明知有人追车截杀的情况下,绝不会带着这种要命的东西满大街跑。
账本太厚,无法随身隐藏。所以,老顾在逃亡途中的某个节点,将账本分离了出去。
云水县老城区,目前还在坚持使用这种老式棉麻纸印制票据的,只有一家半地下性质的典当行——恒通当铺。
陈铮推挡,松离合,踩下油门。捷达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在泥浆中打滑半圈后,猛地窜出岔路,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雨幕中。
凌晨一点的云水县老城区,路灯早已年久失修。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两旁的违建棚户区在雨夜中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恒通当铺位于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正面的铁皮卷帘门紧紧拉到底,挂着两把沉重的大锁。
陈铮将捷达车停在两个街区外,徒步穿过积水的后巷。雨水顺着他的廉价黑夹克流淌,他没有打伞,脚步踩在泥泞中,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当铺的后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
雨声极大,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但陈铮经过警校极限训练的听力,依然捕捉到了门内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微弱的惨叫。
他贴近后窗,透过玻璃上没贴严实的报纸缝隙往里看。
狭窄逼仄的当铺当堂内,货架倒塌了一半。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被死死按在碎裂的玻璃柜台上,满脸是血,鼻梁明显已经骨折。
按住他的是两个留着板寸、双臂满是劣质纹身的混混。其中一个混混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修车扳手,正一下下敲击着老板耳边的柜台边缘,玻璃碴子随着敲击不断乱飞。
另一个混混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老板那张混合着血水和泪水的脸上。照片上的人,正是老顾。
“看清楚,宏泰矿业办事,不听废话。这老东西两个小时前到底留了什么东西?不说,我敲碎你的满嘴牙。”拿着扳手的混混声音暴戾。
果然。宏泰矿业的人反应极快。制造车祸、抢走公文包发现里面没有账本后,立刻派人顺藤摸瓜,来清理老顾留下的所有后患。
老板痛得浑身痉挛,含糊不清地求饶:“两位大哥,真没有啊。他什么都没留,就是来看看……”
“敬酒不吃吃罚酒。”混混举起扳手,对准了老板的手指。
陈铮视线偏转,落在后巷墙壁上的一个铁皮电表箱上。这是老城区违建最常见的户外总闸。
硬冲进去,空间狭小,对方有凶器,还挟持着人质,极易陷入被动。
陈铮走到电表箱前,伸手拉开生锈的铁门,直接将硕大的塑料总闸一把拉到底。
“咔哒”一声脆响。
门缝里的黄光瞬间熄灭,当铺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草!怎么停电了?”屋里传来混混惊慌的骂声。
“去看看后门!”
就在屋内两人注意力分散的瞬间,陈铮后退两步,猛地助跑跃起。他身体凌空,右腿弯曲,膝盖狠狠撞在后窗的木格栅上。
木头碎裂,玻璃炸开。
陈铮顺势翻滚落入当铺内,身体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反光。
“谁!”一个混混大吼一声,慌乱中按亮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刺眼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乱扫。光圈扫过陈铮所在的位置时,陈铮已经如猎豹般贴地窜出。
他低头避开直射的光束,借助货架的掩护,瞬间逼近拿手电的混混。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陈铮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拿手电的手腕,用力向外一翻。手电筒脱手落地,在地上滚出两圈。
同时,陈铮右腿前跨,腰部发力,一记极其凶狠的短肘直接砸在混混的下颌角上。
骨骼错位的闷响在黑暗中极为清晰。混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双眼翻白,直挺挺地仰面栽倒,重重砸在一堆破旧的电视机上。
“我弄死你!”另一个拿扳手的混混反应过来,借着地上的手电光,挥舞着沉重的铁扳手朝陈铮的脑袋砸来。
陈铮侧身滑步,扳手带着风声擦过他的肩膀,砸碎了旁边的实木柜门。
陈铮听声辨位,根本不去看对方的动作,左手直接穿过对方的腋下,锁住肩膀,右腿猛地抬起,膝盖如同出膛的炮弹,连续两次狠狠顶在混混的肋骨上。
第一下,肋骨断裂。第二下,混混直接喷出一口酸水,手里的扳手砸在脚面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跪在地上剧烈抽搐。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任何招式对抗,只有最纯粹的杀伤性压制。
陈铮捡起地上的强光手电,关掉。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两个混混粗重的喘息声和老板压抑的哭泣声。
他走到两个混混身边,蹲下身,拔出他们皮鞋上的长鞋带。双手翻飞,用极度专业的警用束缚手法,将两人的双手反折到背后,打上死结,然后跟双脚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痛苦的反弓姿势。
做完这一切,陈铮打开手电筒。
刺眼的光束直接打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当铺老板脸上。
老板被强光晃得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黑暗中冲进来的这个煞星是谁,只知道对方出手比宏泰矿业的打手还要狠辣十倍。
“别杀我!大哥别杀我!我交!我全交!”老板双手抱头,疯狂地往地上磕。
陈铮将手电筒的光束下移,照在老板身前的地面上。他站在阴影里,声音冷硬得没有任何起伏。
“老顾晚上到底当了什么?”
“一块表!一块上海牌的老机械表!”老板哆嗦着指向柜台下面,“就在……就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活当,没开票,就给了一百块钱!”
陈铮走到柜台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块表蒙子满是划痕的老款上海牌机械表。表带边缘甚至已经磨出了黄铜底色。
老顾从来不戴表。他嫌表带勒手腕,平时看时间只用那个旧手机。
陈铮拿起手表,放在耳边。没有齿轮咬合的走针声。这是一块死表。
他掂了掂重量。对于一块老机械表来说,太轻了。
陈铮顺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把修表用的微型改锥,找准表壳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后盖弹开。
里面没有机芯,没有齿轮。黄油纸包裹着一个冰冷的小物件。
陈铮剥开黄油纸,一把十字形的黄铜钥匙落在掌心。钥匙的柄部,清晰地刻着一行极小的钢印数字:瑞丰-042。
这是一把微型保险柜的备用钥匙。
老顾把宏泰矿业的原始账本,锁进了一个名为“瑞丰”的保险柜里。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下巴脱臼的混混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震动。
伴随着刺耳和弦铃声,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亮起。
陈铮走过去,从混混的兜里掏出那部直板手机。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王强。
四个小时前,在车祸现场,这位交警中队长还居高临下地踩着陈铮,宣告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并勒令陈铮卷铺盖走人。
陈铮看着闪烁的屏幕,大拇指重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王强急躁的声音:“事情办干净没?拿到东西没有?北外环这边县纪委的人马上要过来了,我快压不住了,你们动作快点!”
陈铮没有说话。当铺里只有老板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的雨声。
王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老六呢?”
陈铮看了一眼地上被绑成粽子的两个混混,语气平静。
“王队长,洗地的活儿,你的人干砸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王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