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水县阴雨连绵。
陈铮推开区纪委监察二室的玻璃门。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廉价黑夹克,短发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汽。双眼布满血丝,下颌绷得很紧。
办公区内原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平时见面总会笑眯眯递烟的科员老赵,端着茶杯迅速转头,假装看墙上的廉政标语。刚分来的女大学生小李,低着头快速把一沓文件塞进碎纸机,生怕和陈铮对上视线。
陈铮径直往里走。他的目光落在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区域。
那里原本属于老顾。
现在,副主任刘建设正大仰八叉地靠在老顾那把有些掉皮的真皮转椅上。他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老顾平时泡枸杞的紫砂壶,吹了吹热气,惬意地抿了一口。
旁边,科员李峰正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陈铮的记事本、水杯和几盆仙人球。
“动作麻利点,把这些破烂都扔到走廊尽头那个废旧档案室去。”刘建设吐出一口茶叶沫,指着外面,“二室需要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霸占着好工位。”
李峰连连点头,刚一转身,就撞见站在过道上的陈铮。纸箱差点脱手。
“陈……陈哥。”李峰干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刘建设听到动静,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文件,在半空中抖了抖。
“哟,陈铮,你还知道来上班?”刘建设的声音尖细,“我还以为你要去市局刑警队上任了呢。来,大家把手里的活停一停,我宣读一下市交警支队刚下发的通报。”
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
刘建设清了清嗓子,拉长语调:“昨夜凌晨,北外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我委监察二室主任顾全,因雨夜驾驶速度过快,视线受阻,追尾前方正常行驶的运煤卡车。经交警部门现场勘查确认,该事件定性为纯粹的意外交通事故。顾全同志当场身亡。”
念完这段,刘建设把文件拍在桌上,盯着陈铮。
“听清楚了没?意外!”刘建设拔高音量,“还有,交警队王强队长早上专门给县纪委打了电话。你陈铮昨晚在事故现场干了什么?无理取闹,妨碍执法,甚至动手殴打执勤交警!你眼里还有组织纪律吗?”
陈铮面无表情。他看着刘建设那张因为兴奋而有些泛红的脸。
刘建设是个典型的官场泥鳅,平时在老顾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老顾尸骨未寒,他这副急不可耐篡位的嘴脸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违纪行为!”刘建设用力敲击桌面,“县纪委领导已经批示了,监察二室现在由我全面主持工作。陈铮,把你手里那辆捷达车的车钥匙交出来。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去档案室待着,写一份深刻的检查,等候严重警告处分。写不深刻,你就直接脱衣服走人。”
李峰在一旁附和:“陈哥,刘主任这也是为你好,赶紧把钥匙交了吧,别给咱们二室抹黑了。”
陈铮走上前。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伸手探进夹克内衬。
刘建设下意识地往椅背上缩了一下:“你干什么?你还敢在单位动手?”
陈铮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提着甩在桌面上。
一沓洗印好的七寸彩色照片滑落出来,散开在红头文件旁边。
陈铮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推到刘建设鼻子底下。
“正常行驶的追尾事故?”陈铮的声音沙哑透冷,“刘副主任,你这双眼睛如果不需要,可以捐掉。”
照片是昨晚陈铮在雨夜中用闪光灯近距离拍摄的。画面主体是老顾那辆桑塔纳的左后侧车门。
“看清楚这道凹痕。”陈铮手指点在照片上,“追尾,受力点应该在车辆正前方。老顾的车,引擎盖确实变形了,但左后车门这道深度超过十公分的撕裂性撞击坑,你怎么解释?”
刘建设扫了一眼照片,嘴硬道:“车子失控打转,撞到护栏上的!”
陈铮冷笑一声,又翻出第二张照片。这张照片拍的是事发路段的柏油路面。
“现场是一条宽阔的直道。照片里的这两道轮胎压痕,右侧是桑塔纳的刹车拖拽痕,笔直向前。左侧是一道明显宽于桑塔纳规格的重型卡车轮胎印。这道宽胎印呈现出一个向右急打方向的切线轨迹。”
陈铮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刘建设。
“在直道上,前方正常行驶的卡车为什么要突然向右急打方向?”陈铮没有给刘建设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因为卡车根本不是在正常行驶。它是在对向车道,或者侧后方,故意提速,利用大质量优势,从侧后方狠狠切入桑塔纳的行驶路线,完成了第一次碰撞!”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老赵和小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听着陈铮的分析。
陈铮甩出第三张照片。这是卡车尾部防撞钢梁的特写。
“桑塔纳被侧面撞击后,失去平衡,这时候卡车踩死刹车。老顾的车避让不及,才一头撞上卡车的尾部,造成了二次伤害,也就是你们所谓的‘追尾’。”陈铮一字一顿,“这是一次标准的PIT截停战术演变。肇事司机是个绝对的老手,他利用雨天路滑,精准制造了这起连环撞击。这是蓄意谋杀。”
刘建设面红耳赤。他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些照片扔在地上。
“陈铮!你少在这里给我上刑侦课!你是交警还是法医?”刘建设大声咆哮,“市局的通报摆在这里,上面盖着大印!你拍几张破照片就能推翻上面的定论?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盖了印就是真相?”陈铮反问。
“我是你的领导,我说是意外就是意外!”刘建设双手撑着桌子,气势汹汹。
陈铮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走到刘建设身边。
刘建设本能地想后退,但后面就是墙壁,他退无可退。
陈铮比刘建设高出半个头,阴影直接笼罩了对方。
“刘建设。”陈铮压低声音,这三个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刘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顾一直在暗查宏泰煤矿。”陈铮盯着刘建设闪躲的眼睛,“昨天下午,老顾拿到了宏泰煤矿和赵家勾结的原始账本。这件事,整个二室,除了老顾和我,只有你知道。”
刘建设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抓紧了桌沿。
“老顾刚拿到账本,半路上就遭遇了最专业的截杀。车里被翻得底朝天,东西没了。”陈铮的气息喷在刘建设脸上,“你告诉我,内鬼是谁?”
刘建设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什么账本!”
“你最好祈祷你不知道。”陈铮直起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个原本属于老顾的紫砂壶。
他伸手抓住紫砂壶,走到旁边的垃圾篓前,松手。
“哐当”一声,紫砂壶砸在垃圾篓边缘,摔得粉碎。枸杞和茶水溅了一地。
刘建设吓了一跳,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陈铮走过去,一把揪住李峰的衣领,将他拽开。然后抓住那把真皮转椅的靠背,猛地一扯。
转椅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滑到了过道中央。
陈铮转身往门外走去。
“陈哥,你去哪?检查还没写……”李峰弱弱地喊了一声。
陈铮在门口停下脚步。他侧过头,只留给众人一个冷厉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