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下来,陈铮回到监察二室。
挑衅、开枪手势。赵鸿泰在亮肌肉。
但陈铮很清楚,现在拿刀上街互砍是蠢货的做法。身上这层纪委干部的皮,才是最锐利的刀。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内网资料库,输入“王守财”。
“2003年4月12日,宏泰三号井安监过审,付安监局王XX,三十万。”复印件上的第一条记录对应的人。
档案显示,王守财,五十四岁,安监局常务副局长,再过两年退居二线。先进工作者,两袖清风,常年骑一辆二八大杠上下班,住在局里分配的老旧家属院。
电脑屏幕的荧光打在陈铮脸上。
他扯起嘴角。在2024年的犯罪心理侧写里,越是刻意经营“苦行僧”人设的实权官员,压抑的贪欲反弹起来就越疯狂。三十万在2004年的云水县能买下三套商品房。这笔钱,不可能变成空气。
叩叩。
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建设探进半个身子。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冷汗。
“陈……陈主任。”刘建设改了称呼,“县纪委张书记刚打过内线。”
陈铮抬头。
刘建设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张书记问交警队王强出事的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打听二室是不是在办什么案子。”
动作真快。赵鸿泰的触角不仅在社会上,官场里的保护伞已经开始运作。
“你怎么回的?”陈铮问。
“我按你教的,装糊涂。”刘建设站直,“我说王强是在外面得罪了社会闲散人员,遭了报复,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再去放个风。”陈铮敲了敲桌面,“找个靠谱的渠道,透给宏泰的人。就说老顾的死虽然我怀疑有问题,但手里什么实据都没拿到,现在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急得在办公室骂娘。”
刘建设愣住。这是示弱。
“懂了。”他点点头,转身出去。
抛出烟雾弹,让赵鸿泰以为那一枪手势起到了威慑作用,争取时间。
下班时间。
陈铮没回单身宿舍。他找街边修车铺的老王借了一辆掉漆的嘉陵摩托,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色工装。
傍晚六点,城南老旧家属院。
红砖墙皮脱落,电线在半空乱拉。陈铮跨在摩托车上,停在巷口树荫下。一顶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
没过多久,一辆链条咯吱作响的自行车拐进巷子。
王守财穿着灰色的老款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个掉皮的公文包。他把车停在巷口菜摊前。
“老李,这小白菜怎么卖?”
“王局下班啦?一毛五一斤。”
“太贵,帮我挑点烂叶的,一毛算给我。”
王守财为了一毛钱跟菜贩磨了五分钟嘴皮子,最后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小袋打蔫的青菜走进家属院。
路过的大妈跟菜贩感慨:“王局真是个好官,这年头不贪不占的干部打着灯笼都难找。”
陈铮压低帽檐。
完美的生活轨迹。如果只是常规的纪委盯梢,看到这种场景早就撤了。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夜深。十点。
三楼王守财家的灯熄灭。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翻找食物。
陈铮靠在墙角,点燃一根两块钱一包的红梅。烟头的光在黑暗中明灭。
长期极端的清贫伪装,会让人的心理防线极度扭曲。他手里有三十万,甚至更多。这笔钱必须有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全、能提供心理补偿的“宣泄出口”。
十二点。一点。两点。
陈铮的目光锁定了家属院斜对面一家亮着昏红灯光的录像厅。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最适合掩护身份。
凌晨两点半。录像厅后巷的铁皮门被推开。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车灯没开,像一只贴地爬行的黑色甲虫。
车窗没贴膜。借着微弱的月光,陈铮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大号墨镜和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但那微微佝偻的肩背弧度,和白天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王守财如出一辙。
陈铮踩下启动杆。嘉陵摩托没发出一丝动静——他提前拆了消音器里的滤网,并用破布缠住了排气管尾段。
桑塔纳没有开向市区,而是直奔城郊。
沿途兜了三个大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桑塔纳驶入开发区。这里是云水县新起的一片地盘,入住率极低。
车最终停在“帝景湾”小区。这是全县目前最高档的商品房,安保严密。
鸭舌帽男人下车。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金属密码箱。因为重量,他的右肩明显下沉。
男人快步刷卡走进小区大门。
陈铮把摩托车推入旁边荒地的灌木丛。
他走到小区侧面。五米高的铸铁围栏,顶端带着防攀爬尖刺。
陈铮后退两步,突然加速,脚尖在墙面借力一点,双手精准扣住尖刺底部的横杆。腰部发力,整个人凌空翻过围栏,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警校散打冠军的身体素质,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顺着阴影摸到3栋。
男人进的是一单元三楼。楼道里有声控灯,走正门容易暴露。
陈铮抬头看了一眼外墙。主排污管道紧贴着阳台。
他脱掉手套,手指抓住生铁管道边缘,双脚蹬住墙面砖缝。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二十秒后,他已经悬停在三楼阳台的下沿。
阳台是封闭式的,但最右侧的窗户留了一道换气的缝隙。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有拉严。
陈铮单手挂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稳住身体,视线顺着缝隙切入室内。
客厅装修极度奢华。进口大理石地砖,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贵字画。
鸭舌帽男人已经摘下帽子和墨镜。
正是安监局常务副局长,白天为一毛钱争论的王守财。
此刻,王守财把黑色密码箱放在宽大的茶几上。
咔哒。锁扣弹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捆捆还带着银行扎带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一摞、两摞、十摞……
王守财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这些钱,双手按在钞票上,干瘪的脸部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
三十万的买命钱。矿工在井下流血,他在空调房里数钱。
陈铮挂在窗外,夜风吹起他洗白工装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