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手指按下黑色数码录音笔的播放键。
机身红灯亮起。
办公室内静音。电流底噪刺耳。
王强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随之传出,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老顾查账的事……是纪委刘建设主任漏给我的……我转告了宏泰……刘建设在宏泰有暗股,每年拿三十万分红……”
二十五秒的录音结束。陈铮按下停止键。
办公室的空气停止流动。几名科员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击声完全消失。科员小李手里拿着那份空白的通报表,僵在原地,目光在陈铮和刘建设之间来回移动。
刘建设端着骨瓷茶杯。他的脸部皮肤失去了供血,透出一种病态的灰白。手指痉挛,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感觉到痛。
“啪。”茶杯砸在实木桌面上。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将地毯染出深色斑块,也浸湿了那份盖着公章的开除文件。
“这是合成的。”刘建设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双手撑着桌面,站直身体,音调拔高,“这是电脑合成的污蔑!陈铮,你胆敢构陷纪委干部。我要叫保卫处抓你!”
他试图用音量掩盖双腿的颤抖。
陈铮身体前倾,双手压着桌面,直视刘建设的眼睛。
“王强现在躺在市三院急诊科。”陈铮陈述事实,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左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失血量超过八百毫升。你给反贪局打电话。带人去病床前核实这二十五秒的真假。”
刘建设支撑身体的双臂弯曲。他重重跌回真皮办公椅。滑轮向后滚动,直到椅背撞上实木文件柜发出闷响。
王强的腿断了。
那是宏泰矿业最得力的外围清道夫,交警大队中队长。陈铮把人废了,还拿到了口供。
刘建设脑中的幻想破灭。他看到了警车,看到了冷冰冰的金属审讯椅,看到了他老婆名下那套复式楼被贴上白色封条。纪委办案的流程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反贪局介入,他三十万的分红足够他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他大口呼吸,双手抓住西装领口,用力扯开领带。
“小李,出去。”陈铮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小李如蒙大赦,扔下通报表,拉开门跑了出去。走廊里,小李靠着墙壁,心脏狂跳。二室变天了。这活阎王上位,自己以前没少跟着刘建设使绊子,以后怕是连端茶倒水都没资格。
其余科员也纷纷起身,快步离开。最后一个人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两人。
刘建设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铮身侧。他双膝弯曲,直接跪在红木地板上。
“铮哥。”刘建设声音发抖,鼻涕流过人中,“是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陈铮夹克的下摆。泥水和暗红色的血迹沾在他的手心上。
“你把录音笔给我。开除文件我撕了。”刘建设仰着头,脸部肌肉拧在一起,“副主任的位子给你。我去找书记打报告。你放我一马。”
陈铮低头看着脚下的刘建设。
四年来,这个人吃拿卡要,打压异己。老顾出事那天,刘建设还在酒桌上跟宏泰的人推杯换盏。
陈铮抽出衣角。
“站起来。”陈铮坐回椅子上,“仰视别人解决不了问题。”
刘建设手脚并用爬起身,站在一旁。西裤膝盖沾满灰尘。
“录音我备了三份。”陈铮从桌上端起刘建设没喝完的半杯残茶,倒进旁边的垃圾桶,“反贪局的卷宗里,三十万是实数。你进去了,宏泰不会捞你,赵鸿泰只会怕你咬人,在里面安排人弄死你。”
刘建设额头冒出冷汗。陈铮说得对。赵鸿泰心狠手辣,连老顾都敢撞死,绝对不会留他这个活口。
“我全听你的。”刘建设弯下腰,“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二室的排班、审查目标、案件调度,我接手。”陈铮看着他,“你继续当你的副主任。宏泰问起我,你就说开除手续在市局卡住了,需要时间。”
刘建设愣了几秒。
陈铮没把他交出去,而是要留着他。
“我明白,明白。”刘建设连连点头。只要能拖延时间,就有转机。
“漏出一个字,明早录音就会在检察长的桌面上。”陈铮站起身,“回去坐好。”
刘建设迅速坐回椅子上,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陈铮转身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刘建设这个内鬼还有用。赵鸿泰生性多疑,留着刘建设传递假情报,比直接抓了他更有价值。
陈铮顺着楼梯走到顶层天台。
推开生锈的铁门。晨风吹拂。云水县笼罩在工业废气形成的薄雾中。
陈铮走到水泥护栏前,拉开夹克拉链,从内兜拿出一个防水油纸袋。拆开油纸,抽出十几页A4复印件。
这是老顾用命换回来的半本账。
第一页:
“2003年4月12日,宏泰三号井安监过审,付安监局王XX,三十万。”
“2003年8月5日,南区矿脉扩建批文,付县办李XX,五十万。”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附带着相关责任人的签字。三十万的安监局王XX,是负责煤矿安全生产许可审批的实权副局长。五十万的县办李XX,则是掌握着土地审批权的核心人物。
赵鸿泰的商业帝国,建立在违规开采和暴力拆迁之上。这半本账,就是这些违规操作的护身符。
但只有半本。
老顾生前说过,完整的原始账本记录了宏泰与市级乃至省级某些人的资金往来。那才是赵鸿泰真正的命门。刘建设烧毁的只是外围原件,老顾拼死保留的复印件,是唯一的突破口。
只要顺着这条线抓人,撬开其中一个的嘴,完整的利益链就会浮出水面。
陈铮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
没有来电显示。
陈铮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喂。”陈铮开口。
“后生可畏。”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响起。说话速度慢,咬字清晰。“老顾没做成的事,你做成了。王强的腿,断得利索。”
陈铮靠着护栏,目光扫视大楼下方的街道。
“拿了半本复印件,就以为能掀翻宏泰矿业?”沙哑男声咳嗽了两声,“云水县的水太深,年轻人容易溺水。”
“复印件也能定罪。”陈铮回答。
“你看看马路对面。”
陈铮抬头。
纪委大楼对面是一排商铺。商铺前停着三辆黑色丰田霸道。没有挂牌照。
中间那辆霸道的车窗降下。
一个留着板寸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坐在驾驶位上。男人侧过头,目光越过五十米的街道,直视天台上的陈铮。
男人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大拇指竖起。
一个开枪的手势。
男人嘴唇微动,对着陈铮配了一个开枪的口型。
车窗升起。三辆丰田霸道同时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电话挂断。
陈铮看着车牌缺失的越野车消失在视野里。
赵鸿泰没有选择防守,而是直接展开了反击。这通电话是在告诉陈铮,宏泰矿业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做了什么。
陈铮将复印件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内兜。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在风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