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马棚旁边,手上还沾着草屑。
那句话穿过花廊,穿过满院红绸,直直砸进我耳里。
沈明珠的名字被叫得清清楚楚。
她的疤呢。
她哪来的疤。
她连粗活都没做过,手腕白得像瓷。
后门婆子也听见了,眼睛一下瞪大。
她看向我,又看向喜堂方向。
“你们沈家怎么回事?”
我没答。
我也想知道,沈家怎么回事。
花廊那头已经乱了。
仆妇跑来跑去,喜娘的声音发抖。
“世子爷,吉时要紧。”
“先拜堂吧。”
那道男声没有退。
“我问的是,她的疤呢?”
喜堂里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我娘的声音。
她一向会哭。
此刻也哭得很稳。
“世子爷,这话从何说起?”
“我家明珠自幼娇养,身上哪里会有伤疤?”
“许是您记错了。”
我听见沈明珠轻轻抽气。
她大概想哭。
她哭起来最好看。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我就该让。
让衣裳。
让首饰。
让房间。
让外祖母留给我的玉佩。
如今,连救人的旧事也要让我。
喜堂里又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砚辞,宾客都在,别胡闹。”
那该是相爷。
裴砚辞。
原来他叫裴砚辞。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六岁那年的雨夜,他没说自己是谁。
他只说,他一定回来。
我娘的声音又响起。
“世子爷,当年救您的确是我家女儿。”
“明珠胆子小,不爱提这些事。”
“她一个姑娘家,怎能把伤痕挂在嘴边?”
“您若不信,那玉佩总做不得假吧?”
我手指一紧。
玉佩。
喜堂里有人低声议论。
“对啊,沈二姑娘腕上戴着那块玉。”
“听说世子就是凭玉佩认的人。”
“可世子现在怎么又问伤疤?”
我站在原地,只觉胸口被堵住。
那块玉佩是我的。
当年雨夜,他抓着我手腕时,曾摸到那块玉。
他说,若我不肯说名字,他就记玉。
后来我怕被家里责骂,把这事藏了。
可玉佩没藏住。
我娘比谁都知道它有多要紧。
一个小厮匆匆从喜堂方向跑来。
看见我,他脚步一停。
“你是沈家来的?”
我点头。
“叫什么?”
我还没开口,我娘身边的刘嬷嬷已经从另一头冲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发疼。
“她是灶房使唤的丫头。”
“送完东西就走。”
小厮皱眉。
“世子要问沈家随行的人。”
刘嬷嬷脸色变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脏又蠢,带到前头冲撞贵人,你担得起吗?”
她说着就要拖我走。
我没有动。
她拖了一下,没拖动。
刘嬷嬷压低声音,咬牙。
“大小姐,你别犯糊涂。”
“夫人说了,你今日敢露面,就把你卖去庄子。”
我看着她。
“她还说什么了?”
刘嬷嬷一愣。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些年,她奉我娘的命打过我,骂过我,搜过我的屋子。
可今天,她手心出汗了。
我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她们也会怕。
喜堂那边,裴砚辞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玉佩可以换。”
“伤疤换不了。”
这一次,全府都静了。
刘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我娘的哭声也断了。
我听见沈明珠带着哭腔开口。
“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嫁衣都穿上了,你现在这样,是要逼死我吗?”
裴砚辞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
“把沈家今日进府的所有女子,都带过来。”
刘嬷嬷猛地看向我。
我转身要走。
不是怕。
是觉得没必要。
这门亲,本来也不属于我。
他们要认错,要闹翻,都和我无关。
我只想离开相府,回去收拾我那点衣物,离沈家越远越好。
可我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相府护卫挡住了侧门。
小厮对着喜堂方向高声回话。
“世子爷,后院有个沈家姑娘。”
“她刚从侧门进来,手腕上缠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