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穿窗,卷起满室兰香。
沈清辞坐在锦榻之上,指尖微微收紧,眸底残留着方才梦醒的刺骨寒意。
冷宫毒酒、漫天风雪、父兄血影……那一幕幕惨烈的结局太过真实,哪怕重回五年之前,依旧让她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安二十二年,她十五岁及笄礼这日。
这一日,是她前世命运偏转的开端。
前世今日,她懵懂天真,性情柔软,被继母柳氏几句温软之言哄得满心信任,任由庶妹沈轻柔跟在自己身后,借着她嫡女的风头,在宾客面前博得了贤良温顺的美名。
也是今日,三皇子萧景渊亲自登门贺礼,言语温柔、情意恳切,轻易撩动了她少女芳心,让她自此一颗心系在他身上,为他倾尽所有,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一念至此,沈清辞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嘲。
前世的她,何其愚蠢。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方才您睡得极沉,脸色白得吓人,奴婢唤您好半天才醒。”
侍女晚翠满脸担忧,快步上前替她拢好衣襟。
晚翠是自小陪她长大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前世最后为护她,被沈轻柔活活杖毙,死状凄惨。
想到此处,沈清辞心头微暖,又微涩。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身边真心待她之人,落得那般下场。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
沈清辞声音清淡,褪去了方才梦醒的波动,眉眼间一片沉静清冷。
晚翠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眼神。
往日的沈清辞,温柔软和,眼底永远带着浅浅笑意,干净纯粹。可此刻,少女眸底沉静幽深,似覆着一层薄霜,安静得让人莫名心悸。
但她只当是噩梦受惊,不敢多问,连忙笑着回话:“噩梦都是反的!今日是小姐及笄大礼,满府喜庆,定然岁岁平安、岁岁顺遂。夫人已经在前厅待客,特意吩咐奴婢,让您好生梳妆,切莫误了吉时。”
柳氏。
沈清辞眸光微冷。
继母柳氏,出身名门,最擅长伪装贤良温婉。
入府十余年,在外人前永远是一副疼爱嫡女、慈爱宽厚的主母模样,可背地里,处处打压她这个嫡女,暗中磋磨她的名声,悉心栽培自己的女儿沈轻柔。
前世她愚钝,一直以为继母待她真心慈爱,直至临死前才知晓,自己从小到大的无数暗算、污名、意外伤病,尽数出自柳氏之手。
所谓慈母心肠,全是精心伪装的蛇蝎毒肠。
“知道了。”沈清辞淡淡应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柔温婉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甜软糯的嗓音。
“姐姐,你醒啦?我特意过来看看你,生怕你睡过了头,误了及笄吉时。”
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身浅粉罗裙、眉眼温柔如水的沈轻柔缓步走入闺房,鬓边珠花轻颤,面容娇美可人,笑容纯净无害,看着便是世间最温顺善良的小家碧玉。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一模一样的温柔假面。
看着眼前这张清纯无害的脸,沈清辞的心底,却翻涌着血海深仇。
就是这张笑脸,在前世冷宫之中,对着奄奄一息的她,字字残忍,句句诛心。
就是这个人,偷走她的才情、她的婚约、她的荣耀、她的人生,最后踩着她满门忠骨,登顶后位,风光无限。
三年温柔手足,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沈轻柔走到床边,亲昵的想要挽住沈清辞的手臂,笑容柔柔:“姐姐今日真美,等会儿及笄礼上,定然是全场最耀眼的人。妹妹特意给你带了一支海棠珠钗,最衬姐姐的容貌,姐姐戴上好不好?”
前世,她便是被这副亲昵模样打动,满心欢喜接纳庶妹的礼物,对她愈发信任亲近。
可后来她才知晓,那支看似精致无害的珠钗,钗头暗藏极淡的慢性花粉。
长期佩戴,会让人气血虚弱、心神倦怠、肤质暗沉。
日积月累,她身子愈发孱弱,性情愈发怯懦,反倒衬得沈轻柔愈发明艳灵动、温婉可人。
久而久之,京中众人都道——镇国府嫡女体弱怯懦、性情平淡,反倒庶女温柔貌美、贤良淑德。
一念及此,沈清辞眸底寒意更甚。
看着沈轻柔伸来的手,她微微侧身,淡淡避开。
动作清淡疏离,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温和。
沈轻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凝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姐姐今日……怎么这般冷淡?
以往的沈清辞,最是吃软不吃硬,只要自己稍稍示弱亲昵,她便会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纵容自己。
今日怎会如此疏离?
短暂错愕之后,沈轻柔迅速压下心底的异样,依旧维持着软糯温柔的笑意,委屈巴巴看着沈清辞:“姐姐,可是妹妹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怎么不看我,也不接我的礼物?”
示弱、卖乖、扮可怜。
这是沈轻柔惯用的手段。
前世的沈清辞,次次心软、次次退让。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浴血归来、看透一切假面的重生者。
沈清辞抬眸,目光平静淡漠,静静注视着沈轻柔那张故作纯良的脸,声音清冷无波:
“不必了。”
“我今日及笄,佩戴府中制式礼钗即可。妹妹的东西,太过娇俏,不合我今日礼数。”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不见,亲昵全无。
字字疏离,句句冷淡。
沈轻柔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委屈咬唇:“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一旁的晚翠都看愣了。
自家小姐往日最疼二小姐,从来不会这般冷言冷语。
沈清辞却眸光澄澈,心如止水,淡淡看着她演戏。
讨厌?
何止是讨厌。
她恨眼前这人入骨彻髓。
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及笄礼宾客满堂,她不能骤然撕破脸皮,落人口实,让柳氏与沈轻柔借机抹黑她性情乖戾、嫡女善妒。
复仇之路,步步为营,急不得。
她要慢慢拆穿她们的假面,慢慢夺回一切,慢慢让她们尝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苦楚!
沈清辞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嫡女气度:
“今日宾客众多,吉时将近,妹妹与其在我房中耽搁,不如提前去前厅帮母亲待客,莫要失了礼数。”
直白的逐客令。
沈轻柔浑身一僵,心底惊疑更甚。
眼前的沈清辞,温柔依旧褪去,眉眼清冷沉稳,气场沉静凛然,竟让她莫名生出一丝胆怯。
短短一夜,这人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沈轻柔压下心底的惊疑,不敢再多纠缠,勉强挤出笑容:“那……那妹妹不打扰姐姐梳妆,姐姐好生准备,妹妹在前厅等姐姐。”
说完,她转身快步退出闺房。
转身刹那,脸上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眼底布满阴沉与疑惑。
沈清辞今日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房内终于清静。
晚翠迟疑开口:“小姐,您今日……好像对二小姐冷淡了许多。”
沈清辞垂眸看着掌心细腻白皙的肌肤,轻声道:
“晚翠,记住。”
“人心隔肚皮,最亲近之人,往往最会伤人。从今往后,不必再对沈轻柔处处迁就。”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晚翠虽不解,却依旧乖乖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繁华盛景。
前厅宾客云集,车马盈门,满府热闹喜庆。
可她心知肚明。
这锦绣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今日及笄礼,渣男皇子将至,豺狼虎豹齐聚。
前世她懵懂入局,任人摆布。
今生——
她为执棋之人。
凡害她、欺她、谋她、毁她满门者。
从今日起,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