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一瞬,满堂目光尽数落在沈清辞身上。
众人诧异,疑惑,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谁都知晓,镇国府嫡女心系三皇子,数年如一日,京中人人默认这一桩天作之合。
可今日及笄大礼,三皇子亲自赠玉笛示好,这般破格殊荣,沈清辞竟坦然拒绝,字字恪守君臣礼数,半分儿女情长不见。
萧景渊握着玉笛的指尖微紧,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
他素来擅长拿捏人心,阅尽京中趋炎附势、爱慕虚荣的贵女,从未有一人,敢这般当众拂他颜面。
尤其这人,还是一向对他温顺迁就、言听计从的沈清辞。
短暂的凝滞过后,萧景渊依旧维持着皇子风度,淡笑着收回玉笛,语气听似温和,暗藏试探:“既然清辞妹妹无心音律,是本宫考虑不周,无妨。”
话落,他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只是妹妹今日性情,似乎比往日沉静许多。”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
意在提醒众人——沈清辞今日反常,失礼、矜傲、不近人情。
一旁的柳氏早已悄然入席,端坐主母席位,将全程尽收眼底。
她眼底掠过一抹暗喜。
沈清辞越是孤傲冷傲、不懂圆滑,越是落人口实。
嫡女太过乖戾,不知攀附皇权,日后便是嫁入皇家,也难容于后宫。反倒衬得她的轻柔,温顺懂事、玲珑得体。
柳氏眸光微转,当即笑着起身打圆场,一派慈爱主母姿态:“殿下说笑了,清辞只是今日及笄,心生拘谨,不懂变通,还望殿下宽宥。这孩子自小性子软,素来腼腆,绝非有意怠慢殿下。”
一句话,看似解围,实则将沈清辞的冷静从容,曲解成胆小拘谨、木讷无趣。
同时暗暗铺垫——沈清辞性情短板,难堪大雅。
沈轻柔适时垂眸,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笑意,一副乖乖巧巧、人畜无害的模样,轻声附和:“姐姐素来内敛,只是不善言辞,并非有意拂逆殿下心意。”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看似维护,实则联手抹黑。
前世,沈清辞每逢此刻,必会心慌窘迫,急忙低头认错,反复解释自己绝非不敬,卑微挽回颜面,反倒愈发显得怯懦小家子气。
可今日。
沈清辞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不慌不忙抬眸,声音清亮,落于满堂耳畔,字字清晰。
“母亲、妹妹多虑了。”
“女儿并非拘谨,亦非不善言辞。”
她抬眼看向柳氏,坦然自若:“女儿自幼受父亲教诲,将门儿女,先守君臣礼法,再论私交情谊。”
“殿下是天家皇子,身份尊贵。无功受禄,私收重礼,是逾矩,是轻狂,更是失仪。女儿不敢因私交,坏了朝堂规矩、世家本分。”
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瞬间将所有抹黑、揣测、非议尽数挡回。
非但无错,反倒格局全开。
将门忠烈、恪守本心、知礼守矩、公私分明。
这般胸襟气度,远超寻常困于情爱、汲汲攀附的闺阁女子!
满堂宾客神色一变,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从诧异转为赞赏。
“好一个将门嫡女!果然深明大义!”
“小小年纪,便懂君臣本分,比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女强太多!”
“沈将军教女有方,这般风骨,难得!”
赞誉之声再起,彻底压下方才的异样议论。
柳氏脸上的慈爱笑容微微僵硬,心底一阵堵闷。
她本想借机压低沈清辞名声,没想到反被对方几句话拔高格局,落得自己格局狭隘、搬弄是非的观感。
沈轻柔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不甘,嫉妒,慌乱。
沈清辞怎么突然这般能言善辩、心思缜密?
以往那个被她们母女随意拿捏、随便几句便能哄骗的蠢货,彻底不见了!
萧景渊望着清冷淡然的少女,心底的兴趣与忌惮,愈发浓重。
他忽然发觉,自己从前根本从未看懂过沈清辞。
这个站在光里、生来满身荣光的将门嫡女,褪去温柔伪装后,竟藏着这般凛然风骨与通透心智。
宴席正式开席,丝竹悦耳,佳肴罗列。
众人依次入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已然截然不同。
席间,各家贵女纷纷上前搭话,有真心交好的,也有带着试探攀附的。
沈轻柔紧随其后,依旧维持着温柔和善的模样,游走在各家夫人之间,轻声细语,乖巧懂事,试图挽回方才丢失的颜面。
不多时,几位附庸风雅的世家小姐,忽然提起京中流传最广的诗词佳话。
“说起来,去年暮春那首《暮春赋》,意境绝佳,清丽绝伦,至今仍是京华闺阁流传之最!”
“是啊!人人都说沈家二位小姐才情出众,尤其是那首佳作,轻柔妹妹平日里温柔多才,想来定是出自妹妹之手吧?”
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轻柔身上。
前世,便是此刻。
沈轻柔假意谦逊、含糊其辞,不承认也不否认,默认所有美名加身。
世人皆以为《暮春赋》是她所作,赞她才情绝代、温柔雅致。
而真正提笔写赋的沈清辞,被悄无声息顶替了所有声名,沦为衬托庶妹的背景板。
沈轻柔靠着偷来的才情名声,被冠以京华第一才女的名号,博得无数长辈青睐,更是让萧景渊对她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这是沈轻柔盗取她才情、坐稳才女虚名的开端!
前世的她,沉默隐忍,被人顶替功绩,只会默默退让,任由旁人窃取一切。
可今日,沈清辞淡淡抬眸,不等沈轻柔故作羞涩地默认,缓缓开口,一语定音。
“诸位谬赞。”
“《暮春赋》,并非舍妹所作。”
一句话,全场寂静。
所有人瞬间愣住,目光齐刷刷聚焦二女身上。
沈轻柔脸上的温柔笑意骤然僵死,心头狠狠一沉,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辞。
她怎么敢当众揭穿?!
沈清辞眸光平静,淡淡续道:
“去年暮春,舍妹偶感风寒,卧病半月未曾出府,终日在房中休养,何来提笔作赋之机?”
“那首《暮春赋》,是我当日闲坐庭院,观春景有感,随笔所作,从未对外张扬。只是不知为何,传着传着,反倒成了舍妹的佳作。”
字字清晰,句句坦荡。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却字字狠狠撕开沈轻柔维持许久的才女假面!
满堂哗然!
众人神色骤变,看向沈轻柔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流传京华的绝世佳作,根本不是庶女沈轻柔所作!
是嫡女沈清辞的手笔!
沈轻柔面色煞白,指尖冰凉,瞬间慌了神,眼眶瞬间泛红,急急辩解:“姐姐……你怎能这般说?那篇赋明明是我……我只是那日身子不适,延后传出,并非姐姐所言这般……”
她语无伦次,神色慌乱,欲盖弥彰。
越解释,越虚假。
柳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帮女儿圆场。
沈清辞却不留给她半分机会,浅浅勾唇,声音清淡却锐利:
“妹妹无需紧张。”
“才情与否,本是身外虚名,我素来不争。只是今日诸位误赞,我身为执笔之人,总不能看着妹妹平白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赞誉,免得日后外人不知情,反倒笑话妹妹欺世盗名。”
这番话,太过通透,太过体面。
她不争虚名,只为澄清事实。
既保全了自己坦荡胸襟,又狠狠戳破沈轻柔窃取才情、沽名钓誉的假面。
一瞬间,沈轻柔多年维持的温柔才女、清雅懂事人设,轰然碎裂!
众人看她的眼神,从欣赏、怜爱,变成了鄙夷、难堪、不屑。
弄虚作假,冒领才情,何其虚伪小家!
沈轻柔立在原地,脸面尽失,耳尖通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委屈又狼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
今日本该是沈清辞的及笄礼,是沈清辞的高光之日,最后狼狈不堪、当众出丑的,竟是她自己!
萧景渊坐在上位,将全程尽收眼底。
他看着从容坦荡、字字通透的沈清辞,又看着狼狈虚假、故作可怜的沈轻柔,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对比。
往日他只觉嫡女软懦、庶妹温柔。
可今日他才看清——
嫡女风骨凛然、通透豁达。
庶妹虚伪造作、贪慕虚名。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柳氏看着女儿难堪落魄的模样,心底又气又急,却无从辩驳,只能死死压下怒火,强装镇定。
沈清辞冷眼扫过母女二人的窘迫狼狈,心底无波无澜。
这,仅仅只是开始。
前世她们偷走她的名声、才情、爱人、荣耀、家世、性命。
今生,她便一点一点,尽数讨回。
虚名、美誉、风光、人脉、前程。
属于她的,分毫不让。
不属于她们的,分毫不取,也绝不许她们玷污半分。
宴席喧嚣再起,只是人心已然颠覆。
沈清辞端起面前清茶,浅啜一口,眸底霜华清冷。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怯懦、任人拿捏的沈家嫡女。
从今往后,她守礼、守心、守家、守山河。
所有虚情假意,所有假面算计,她一一撕碎。
所有血海深仇,前世亏欠,她一一清算。
棋局初落,风云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