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兽牢的布局不是随意的。
陆渊在演武场露过那一手之后,巡夜人对他的态度明显客气了几分,连带着换岗的空档都比以前宽裕了些。
他用这些多出来的时间把整个牢层里里外外重新走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发现暗记是在丙字区的最后一间空牢房里。
那间牢房被铁锈和灰尘封了不知多少年,铁栅栏已经锈得只剩下半截,牢门虚掩着,一推就吱呀作响。
陆渊走进去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那砖翻起来半寸,底下露出一小片被刀尖刻过的痕迹。
他蹲下去,用手抹开积灰。
痕迹是一组符号,刻得很浅,像是有人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
符号的走向陆渊不认识,但排列的方式他熟悉,跟镇魔司正式公文的签押格式一模一样,是一整套代号体系。
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了一阵,找到了对应的解读方式。
前任狱卒留下的。
这间牢房曾经有人住过,那人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有足够的时间在铁栅栏内侧、墙壁夹缝、地砖背面等每一个容铁心不会检查的角落刻满暗号。
最后一组符号指向牢房东北角的墙面,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陆渊用刀背在缝隙边缘敲了三下。
墙面的一块薄石板松动了,被他轻轻取下,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洞。
他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斜向下的土甬道,比镇魔司的正式建筑要简陋得多,四壁是原生的泥土混杂着碎石,显然不是镇魔司官方开凿的。
甬道很窄,他弯着腰走了三十几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间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室,大小跟守卫室相当,顶上有细小的裂隙,有夜风从裂隙里渗进来,带着外面山林的气味。
石室一角有一个人形的凹陷痕迹,像是有人长年累月坐在那里磨砺什么。
凹陷正前方的墙上,刀痕密布。
那些刀痕不是随手留下的。
陆渊凑近了看,每一道划痕的深度、角度、走向都极其规律,从墙壁左上角开始,呈螺旋状往右下延伸,像是某个刀法的全部招式被一个人用刻刀慢动作般重现了一遍。
第一刀的位置在螺旋最外侧,起刀角度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往上撩,撩到最高处之后有一个明显的停顿,然后刀势一变,从撩转为劈,整个身体的力量在那一瞬从肩膀灌入刀身向下贯落。
那个停顿,像是一颗流星在最高点凝了一瞬,然后坠落。
陆渊蹲在墙前,把那一刀的轨迹从头到尾看了二十多遍。
然后他在墙根底下发现了更多东西,一本薄薄的旧册,封面已经烂得只剩下半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碎星刀。
册子里的字迹跟墙上刀痕的刻法一致。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
“碎星之刀,以身为桥。星辰之力过体而不驻,流之、泄之、弃之,唯最后一坠凝全身而归刃。第一式名流星坠,起于地,升于天,凝于顶,坠于胸。”
后面跟了一幅小人图,画着一个持刀的武者从贴地撩刀到举刀过顶再到俯身下劈的完整过程。
但图只画了一半就断了,后面的页面全被撕掉了,只剩参差的纸茬。
残缺刀谱。
碎星刀只有第一式留了下来。
陆渊把旧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确定没有藏页夹层,然后把那半张封面和第一页的内容全部记进了脑子里。
他合上册子,重新看向墙上那道从低到高再到低的刀痕螺旋,把“流星坠“的轨迹刻进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石室里的风从顶上的裂隙灌下来,凉飕飕的,带着外面山野的气息。
他拔刀,在原地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动。
他在感受那一刀的气势。
“起于地,升于天。”碎星刀的起手式跟他学过的所有刀法都不一样。
弓步劈斩是横向发力,镇魔刀法是拧转撩斩,而流星坠的起手只有一个方向向上。
刀尖从最底处开始,贴着身侧直线上升,不偏不倚,不走弧线,像是一支箭被笔直地射向天空。
到了最高点之后那一瞬的凝住,所有积蓄的力量被强行压在半空不动,然后再坠下来。
陆渊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刀刚升到胸口高度就歪了。
他握刀的右腕下意识地想要走弧线,被身体的旧习惯带偏了走向。
第二次升过头顶的时候肩膀绷得太紧,凝的那一下没稳住,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
他把刀捡回来,重新来过。
第十次。
刀升到肩膀高度时终于走直了,贴着身体正中线往上举,像一根笔直的旗杆。
但凝的时候他胸腔里的那口气没跟上,刀在最高点微微晃了一下,坠落的方向就偏了半尺。
第二十次。
刀升过顶了,这一次他提前把那股温热暖流从丹田提上来压入右肩,在刀举到最高的同时,暖流在肩井穴凝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的凝结,刀身稳住了,没有晃动。
然后他让那道暖流沿着肩胛骨往下灌,带着刀身一起坠落。
刀锋落地时在石地上磕出一簇火星。轨迹没有偏。
【碎星刀·第一式(流星坠):熟练度+1。】
陆渊喘了一口气。
仅仅一次成功的叠加就让他的右臂筋脉隐隐发胀,那道暖流在“凝“的步骤中被压缩得极紧,释放出去的时候力道比镇魔刀法第一式凶悍了至少三成。
但代价也大——一刀之后他感觉体内的暖流像是被抽走了一小截,需要几个呼吸才能重新续上。
这刀法消耗大。
大得离谱。
但他低头看着石地上被刀锋磕出的那一道白印子,白印比他用弓步劈斩全力砍出来的还要深。碎星刀的力道,是把全身的能量在一瞬间全部压到刀身上再释放出去,像是一颗星辰燃尽了自己换来的一次坠落。
他把旧册揣进怀里,从土甬道钻回牢房,把薄石板复原,用灰尘把缝隙重新盖好。
走回守卫室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过那幅小人图的动作,手指在袖口里无声地摹写着刀势轨迹。
石室里的夜风气息他闻到了——来自外面山野的草木腥甜,跟镇魔司地底那种混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完全不同。
那个前任狱卒开了一条通向外界的气孔,也许还有更大的通道等着他发现。
但现在不急。
先把流星坠叠起来。
他回到守卫室关上门,在仅容两人并行的空间里重新拔刀。
地狭、顶低,容不下大范围的辗转腾挪,但流星坠的起落走势恰好不需要横移范围——垂直上下的轨迹在狭小空间里反而更好施展。
他闭着眼,从贴地的位置起刀。
直上。
凝顶。
坠落。
一刀接一刀,连他自己都没数。
体内那条温热暖流被一次又一次地压缩、释放、压缩、释放,像是打铁匠抡锤锻一块反复烧红的铁。每锻一次,刀势就更凝实一分。
凝顶时的那一瞬越来越稳,暖流在肩井穴的滞停时间从一瞬拉长到了两瞬,刀身上的白芒开始往幽蓝的方向变化,像是火烧到了极处变成了蓝焰。
甬道外的石廊上,巡夜人走过,听见守卫室里传来单调而规律的破风声。
那人驻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没有人敢敲门。
没有人想知道这个刚刚破了乱妖阵的年轻狱卒,三更半夜还在自己的小屋里练什么东西。
陆渊不知道练了多少刀。
他只知道第一式流星坠的熟练度数字在他眼前的系统面板上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
离一万还远得很,但每一刀的间隙,他都能感觉到那条温热暖流比之前粗壮了那么一丝。
碎星刀。
前任狱卒留下的东西,那位前辈不知是死是逃,但这刀谱的名字就意味着容铁心绝不知情。
一个对上司藏着这种货色的人,跟容铁心之间的关系大概也跟他陆渊差不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把刀收鞘,靠墙坐下来,枕着手臂合了眼。
袖口里那半张旧册的粗糙纸页贴着他的小臂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这才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