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的当天夜里,陆渊被召到了容铁心位于镇魔司中层的官署。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黑漆木桌、两把椅子、一面挂满了钥匙和铁链的墙壁。
油灯只点了一盏,摆在桌角,灯光把容铁心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陆渊进门时靴底在门槛上轻轻顿了一下,将门框与桌腿之间的距离目测记入脑中,然后才跨进去,垂手立在桌前五步处。
容铁心坐着。
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去摸刀柄。
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闲聊。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出跳动不定的光影,让那些惯常绷紧的肌肉线条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但陆渊没有被骗过去。他余光扫过容铁心的肩线——那种松弛是硬装出来的。真正的松弛会让肩膀自然下沉,而容铁心的双肩纹丝不动,像是两根铁条架在衣袍底下。
【察言观色:验证成功+1。】
“坐。”容铁心说。
陆渊没有坐。“属下站着就好。”
容铁心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他把交叠的十指松开,其中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官署里格外清晰。
“陆渊,”容铁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柔之后反而更显阴森的语调,“你今天那一刀,我看得很清楚。镇魔刀法第一式。谁教你的?”
陆渊垂着眼:“属下在演武场外面远远看过几眼,自己瞎琢磨的。”
容铁心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干涩,像是一块砂纸刮过了铁皮。“瞎琢磨?瞎琢磨就能一刀破了乱妖阵的阵眼?你当镇魔司的刀术堂是喂猪的地方?“
陆渊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态,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容铁心叩击桌面的那根手指上——节奏很乱,毫无规律,跟他说话的平稳语调完全脱节。
“算了,”容铁心摆了摆手,“我不追究这个。你既然有本事,那就好好干。镇魔司需要能办事的人。”
他顿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他的脸送入更深的阴影里。
“但我不妨跟你说句实话。”
容铁心站了起来。
他比陆渊高小半个头,这个距离站着说话的时候,目光是从上方往下压过来的。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让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无声地压在陆渊的头顶。
“镇魔司不需要太聪明的人。”容铁心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冷硬的调子,“聪明人管不住嘴。管不住嘴的人,命不长。”
他说完这句便停了。
官署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里油脂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陆渊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幅度小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指尖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体内的温热暖流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信号,在经脉里猛地鼓胀了一拍。
他用了半息的工夫把那股鼓胀压回去。
“属下的命不长,”陆渊开口,声音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全凭大人照顾。”
容铁心盯着他。那视线像两把凿子,在他脸上凿了将近十个呼吸。
然后容铁心把视线移开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出去吧。”
陆渊躬身退了出去。
官署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后背贴住冰冷的石壁,深深吐了一口气。掌心全是汗。容铁心刚才那句话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在吓唬他。那是一个计划被反复打断之后仍然有余力收拾残局的人,在给他最后一次体面退出的机会。
不退呢?
陆渊往铁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脑海深处,系统面板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长期高风险社交环境。新技能解锁:演技。】
【技能说明:通过伪装自身真实情绪、意图与反应,成功欺骗目标对象以获得信任或规避危险。可无限叠加。当前初始值:0/1000。】
【触发条件:在目标对象面前完成一次成功的情绪伪装并获得对方暂时性的信任判断。同一对象可重复验证。】
陆渊站在铁梯中段的平台上,慢慢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几道指甲印浅浅地嵌在皮肤上,很快就褪了色。
容铁心今晚那番话说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面的威胁,让他闭嘴、让他低头、让他知道厉害。第二层藏在下面——容铁心他慌了。一个真正笃定自己掌控全局的人不需要专门把人叫到官署来当面恐吓。容铁心叫了他来,说了那番话,只说明一件事:陆渊今天在演武场上那一刀,已经超出了容铁心的控制范围。
越界了。
那就更不能退了。
陆渊重新迈开脚步,沿着铁梯往下走。每走一步,他就在心里重新搭建一遍方才在官署里自己的言行姿态——低头垂眼的幅度、呼吸的频率、指尖在袖口里的位置、答话时声调的起伏。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细节全部回放了一遍,挑出每一处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记下来,下次改良。
【演技:验证成功+1。】
【当前熟练度:1/1000。评价:未入门。】
他回到妖魔兽牢层的时候,巡夜人正好打更走过石廊。那人经过守卫室门口时朝他点了一下头,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听说你今天出名了“。陆渊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接话,把守卫室的门关上。
屋里黑暗一片。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把环首刀横在膝上,一只手搭着刀柄,另一只手摸进墙壁那块松动的砖缝里,碰了碰那根密封着尖鳞蜥毒血的竹管。冰凉的触感从他的指腹传上来,像是触碰到了一根已经搭好引线的火雷。
镇魔司不需要太聪明的人。
陆渊摸着那根竹管,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确实还不够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在容铁心已经亮出底牌之后还往他的刀口上凑。但够不够聪明这件事,三百刀、一千刀、一万刀之后,总会够的。
他闭上眼,把今天容铁心坐在官署里说那些话时的姿态重新在脑海里拆解了一遍——肩线角度、叩指节奏、油灯光在他脸上投出的明暗交界线。每一个细节都被【察言观色】捕捉过一遍,现在又被【演技】重新翻出来对照自己今天的表现。
下一次容铁心再召见他,他要让那个人一个字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