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三天后的午时传到陆渊耳朵里的。
巡夜人送来一张红纸贴子,上面写着“考核“两个烫金大字,底下盖着镇魔司刀术堂的印。
内容是:丙字区狱卒陆渊,即日参加镇魔司例行刀术考核,考核项目——乱妖阵。地点在演武场,时间定为次日午正,全场可观摩。
陆渊把红纸贴子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例行考核不该是狱卒参加的东西,那是正式刀术堂的弟子才需要过的关。
乱妖阵更是刀术堂弟子出师前的最后一道考核,需要同时应对五头被阵法牵制的妖魔,阵眼破则妖魔溃,阵眼不破则生生不息。
容铁心给他报名了乱妖阵。
而且是全场观摩。
这就不是想他死的事了。
这是要他在所有人面前死。
五头妖魔,五个方向,五种攻击方式,在阵法牵引下协同作战,他要是一刀下去没找对核心,就会被五头妖魔围死在演武场中央。
容铁心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从妖魔兽牢底层爬出来的小卒子,也不过如此。
陆渊把红纸贴子叠好收进怀里,背上环首刀往铁梯上方走。
他没有去演武场,而是去了妖魔兽牢中层的一个废弃刀库。
他只有半天时间准备。
刀库的铁门已经锈死了大半截,他用刀背在锁扣上磕了两下,锈铁哗啦啦碎了一地。
库房里面堆着积灰的旧刀架,上面还剩下几把缺了口的备用雁翎刀。
他在刀架最下层翻出了一块磨刀石,在库房角落的水缸里蘸了水,就在磨刀石上把环首刀的刃口重新过了一遍。
磨刀的间隙他把乱妖阵的传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镇魔司的乱妖阵用的是五头同源妖魔,在阵法中枢符纹的牵引下形成一个整体,攻击节奏互相咬合,轮流扑杀,不给阵中人喘息的机会。
阵眼是五头妖魔中承载中枢符纹的那一头,它不死,其他四头就不会停。
承载中枢符纹的妖魔,身上会有印记。
陆渊把环首刀磨完,刀身去了一层锈皮之后刃口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没有急着走,在刀库里又翻了一阵,从一堆破旧刀鞘里找出一截两尺长的细铁链,把左臂上的旧铁链拆下来换了这根新的,缠了三圈绑紧。
然后他靠在刀库的墙上闭了眼。
体内那条温热暖流经过三天休息已经重新涨回到了巅峰状态,左臂上的毒素虽然还有残余,但那颗毒疮被他每日用暖流反复冲刷,已经缩成了一小片硬痂,动起来不再有酸胀感了。
他在半梦半醒间把五头妖魔的攻击方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尖鳞蜥、夜枭、无皮犬他交手过,剩下的两种——人面蛛和铁甲蝾螈——只能凭原主记忆里的碎片信息来揣摩。
次日上午,演武场。
陆渊到的时候,四周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镇魔司下层的刀术堂弟子、几个负责巡夜的牢头、还有一些穿着玄色短打的正式狱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区别,乱妖阵从来没人能一次过,活下来就算赢了,偏偏这个上场的还是个狱卒,刀都没学全。
容铁心坐在演武场正北方的高台上,身旁是刀术堂的教头和两个他不认识的镇魔司文吏。
容铁心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刻板、冷硬,双手搭在膝上,拇指贴着刀柄。
陆渊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把环首刀横在身前,等。
演武场南面的铁闸轰然抬起。五道黑影从闸口鱼贯而入,在演武场的地面上各自就位,北、南、东、西各一头,第五头贴着场中央的阵纹石盘匍匐不动。
那四头外围妖魔的脖颈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符线,符线的另一端全部汇入阵纹石盘中央那头铁甲蝾螈的背甲上。
阵眼。铁甲蝾螈的背甲中央有一道暗红色的符纹印记,跟周围地面上的阵纹相互呼应,微微发着光。
陆渊看到那道光的瞬间,脑海深处的系统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到多目标高密度战斗环境。新技能条件触发:战斗感知。】
【技能说明:通过捕捉多目标运动轨迹、攻击节奏、空间分布等战场信息,综合分析预判最佳应对策略。可无限叠加。当前初始值:0/1000。】
铁闸落下。
四头外围妖魔同时动了。
尖鳞蜥从北面贴地突进,人面蛛从南面壁上游走攀爬,红眼夜枭从东面低空俯冲,无皮犬从西面绕后包抄。
四个方向、四种节奏、四道完全不同的攻击轨迹在同一瞬间合拢过来,像是一只巨手从四个方向同时捏紧。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渊没有看那四头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场中央那个阵纹石盘上的铁甲蝾螈——那东西的背甲符纹在四头妖魔发起攻击的一瞬间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每一次外围妖魔攻击的交替间隙,那道符纹就会重新亮一次,频率稳定得像是心跳。
镇魔刀法第一式,起手。
但他起手的刀尖指向和之前练习时完全不同——他背对着铁甲蝾螈的方向,前半段起手式之后硬生生拧转腰身改为了弓步劈斩的姿态,整个人像是把自己拧成了一股麻绳后再猛地松开。
尖鳞蜥的扑咬落在他起手式退步腾出的空位上,一口咬空。
红眼夜枭的俯冲被他拧身变向的瞬间规避,翼尖擦着他的后背削过去。
无皮犬和人面蛛的攻击交替而至,他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它们攻击节奏的间隙里,像是算好了时间的舞步。
【战斗感知:捕捉多目标轨迹+1。】
陆渊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铁甲蝾螈背甲上那道暗红符纹的明灭频率。外围四头妖魔交替攻击的节奏越来越快,但那道符纹亮的间隔始终没变。
他在心里数着,一遍一遍地数——九,九,九。每隔九次外围攻击的间隙,符纹明灭的节奏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卡顿,像是中枢符纹在调整气息。那个卡顿的瞬间,四头妖魔的合击会出现半拍的空档。
他在第九轮合击开始时向左横跨了半步。红眼夜枭的右翼从半空切下,他偏头避过,人面蛛从背后扑来的节肢被他用左臂铁链挡了一记。那东西的节肢在铁链上磨出一串火星,他的左臂被震得发麻,但他整个人没有被阻滞半分。
卡顿来了。
九次外围攻击间隙之后那道暗红符纹微微暗了一瞬——只持续半个呼吸的长短。四头妖魔同时失准了半拍的节奏,像是乐队里忽然有人慢了一个节拍。
陆渊不退反进。他整个人在那一瞬爆发出来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环首刀自下而上撩起的那道弧线带着一条完整的银白色月牙,刀身微光暴涨三尺,沿着他冲刺的轨迹在空气里拉出一条笔直的光尾。
镇魔刀法第一式。他练了三百多遍的那一招在这一刻把所有叠加的力量一股脑灌了进去。
刀尖精准地贯穿了铁甲蝾螈背甲中央那道暗红符纹。那东西背甲坚硬如铁,但符纹所在的位置是整个阵法的能量汇聚点,同时也是唯一的薄弱处。刀锋顺着符纹的纹路深入,白芒在符纹内部炸开,像是被人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咔。
整座阵法的中枢符纹从铁甲蝾螈背甲中央崩裂开,蛛网状的光纹沿着地面迅速扩散、碎裂、熄灭。外围四头妖魔脖颈上的黑色符线在同一时间燃成一缕青烟,齐整整地断裂。失去了中枢牵引的四头妖魔在原地愣了半拍,然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各自四散逃窜,撞上铁闸后被震了回去。
演武场中央只剩下陆渊一个人站着。
环首刀的刀尖从铁甲蝾螈的背甲里拔出来,带出一片碎裂的符纹残片。
那东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背甲上的暗红色完全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陆渊收刀入鞘。
刀身上的白芒在他收刀的动作中缓缓隐去,像是一条银白色的鱼沉入了深水。
演武场四周一片寂静。
然后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是刀术堂的教头。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伸长了脖子盯着阵纹石盘上那些碎裂的光纹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嗬“的声响。然后他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容铁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容铁心坐在原位没动。他的双手还搭在膝上,拇指贴在刀柄上,但陆渊隔着半个演武场的距离也看出来了,那两根拇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刀柄的皮革里,指节白得像骨头。
陆渊对着高台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声音不卑不亢:“容大人,考核过了吗?“
容铁心看着他,嘴角那根筋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人都在看他,看台上几十双眼睛同时在等他开口。过了很久,容铁心才把指甲从刀柄皮革里拔出来,开口说了一句话。
“过了。”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陆渊直起身,把环首刀往腰间推了一推,转身朝演武场出口走去。走出铁闸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看台上爆发出一片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在念叨他的名字。那些声音很轻,但他现在听得很清楚。
他走下演武场外的石阶时,左臂的旧伤处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团被压制了三天的尖鳞蜥毒素像是被刚才那一刀的爆发撼动了休眠状态,重新活跃起来往伤口边缘冲撞。陆渊扶着石阶旁的石栏站了片刻,等体内的温热暖流重新把毒素压回去,才继续往下走。
容铁心今天的脸,他记住了。
那个人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说“过了“的时候,嘴角那根筋抽动的方向和幅度,那是杀意被当众吞回去时留下的痕迹。
陆渊推开了妖魔兽牢的铁门,走进熟悉的昏暗里。油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