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霜降之夜 > 第01章 霜降


急诊科在换季的时节点总是这副德性。

纪临从护士站的电脑前抬起头,电子钟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今天的急诊量比往常多了将近三成——十月末的江城,昼夜温差拉到十五度,心脑血管病人扎堆,儿科的发热患儿排到了走廊拐角。他在系统里核对了最后一批输液单,摘掉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他的工牌——主管护师,急诊科。十年前他刚进医院的时候,男护士还是个稀罕物,病人经常叫他"医生",他纠正了两年,后来懒得纠正了。

眼镜已经用了三年,左边镜腿的螺丝松了,他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本打算下个月休年假去换一副,现在看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眼候诊区那排歪歪扭扭坐着的病人——年假遥遥无期。

"纪老师。"

苏青从儿科诊室的方向探出头来,圆脸上带着那种新人特有的紧绷。

"三床的小孩又吐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补液别停。"纪临头也没抬,"让家属用温水擦身,退烧药两小时前给过了,再给会重叠。你跟家属解释一下。"

"解释过了。奶奶不信。"

纪临终于抬起眼睛。苏青比三年前他带她实习时成熟了不少,但那种"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的表情还没变。他想了想,站起来。

"我来。"

三分钟后,纪临从儿科病床边回来,老人不再闹了。他的方法很简单:不解释医学原理,而是拉着老人的手说"您放心,体温降太快对孩子心脏不好,咱们慢慢来"。苏青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谢谢纪老师"。

他摆了摆手。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纪临回到护士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候诊区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是深夜新闻的滚动字幕。他无意中扫了一眼——"本市卫健委发布流感高发预警,建议市民减少前往人员密集场所"。

流感。每年都这样。

但他的目光在屏幕底部停留了一瞬。那条滚动字幕的最后一行写着:"120急救中心今日接警量较昨日上升247%,请非紧急情况尽量自行就医。"

二百四十七。

这个数字不太对。即使是流感季,120

接警量的波动也很少超过百分之五十。他的职业本能让他多想了三秒钟——然后就有一个病人按了呼叫铃,他把这事先放下了。

零点零八分。

许知远从诊室走出来,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是急诊科的值班主任,今晚和纪临搭班。比纪临高半个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睡眠不足的疲惫——在急诊科干了八年的人大多这样。两人认识六年,默契到可以一整晚不说一句废话。

但今晚许知远的话比平时多了。

"院感科十分钟前发了内部通知。"许知远走到护士站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要求所有急诊医护人员升级防护——N95

加面屏。有外伤患者先测体温,发热加外伤的走隔离通道。"

纪临看了他一眼。"什么理由?"

"没说。原文是'接上级卫生行政部门通知'。"

纪临拿起内部通讯终端,翻出了那条通知。发送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发送者标注为院感科值班。措辞官方,没有具体病原体信息,没有风险等级标注。

这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院感通知会明确病原体类型和防护等级。而这份通知提供了一个"做什么"但没有回答"为什么"。纪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放下终端。

"照做。"

零点三十一分。

候诊区角落里那个老人又开始说话了。

纪临之前就注意到他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但干净的外套,大约六七十岁。没有挂号,没有陪同,就是坐着。一开始纪临以为他是等人,但老人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苏青给老人倒了杯热水。老人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小伙子,"老人看着纪临——可能因为他是这里看起来最能做主的人,"我跟你说个事。"

"您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我是来躲的。"

"躲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候诊区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坐公交车来的。晚上九点多。在东门口那一站,上来三个人——不对,不是人。他们互相咬。"

纪临的动作停了一秒。

"大爷,您是看见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咬。一个人的牙齿咬进另一个人的胳膊里,血顺着袖子往下流。车上的人都吓跑了,我是从后门下去的。跑了三条街。"

老人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没有酒味,瞳孔正常,语言连贯。

"您确定是咬伤?不是推搡或者——"

"小伙子,我今年七十二了,在工厂干了一辈子。"老人的语气很平静,"我分得清打架和咬人。"

纪临沉默了两秒。他想到了那条院感通知。想到了

120

接警量飙升。想到了——

许知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大爷,您先在这坐一会儿。"许知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静,"我去给您找条毯子。"

他把纪临拉到一边。背对候诊区,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刚打了

120

调度中心的朋友。私人电话。"许知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晚接了至少四十起'狂躁攻击'的报警。不是打架斗殴——报警人说攻击者不正常,体温极高,不怕疼,踢都踢不开。"

"狂犬病?"

"狂犬病不会四小时内在同一个城市同时爆发四十起。"许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这个动作和纪临一模一样,两人共事多年互相传染了不知道多少习惯。"而且调度中心的通知今晚也被锁定了。不许外传。"

"那你还打听到?"

"我说了,私人电话。"许知远把眼镜戴上,看着纪临,"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警报响了。

零点五十八分。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这本是急诊科再寻常不过的声音,但今晚的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某种脆弱的薄膜上。

担架床推入急诊通道。送进来的是一名年轻男性,大约二十五岁,手臂有大面积撕裂伤。伤口不是利器切割——边缘参差不齐,有明显的齿痕。

"什么情况?"纪临一边戴手套一边问随车急救员。

"东门口附近。路人在巷子里发现的。据报警人说,他被一个中年女性攻击。中年女性徒手撕开了他的手臂。"

徒手。撕开。

纪临在急诊科干了十年,见过车祸碾压、工地坠落、群架刀伤。人的手臂不会轻易被另一个人的手"撕开"——除非攻击者的握力远超正常。

"攻击者呢?"

"跑了。警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纪临检查伤口。撕咬痕迹集中在右前臂外侧,深及肌层,部分肌肉纤维外翻。伤口周围的血管呈现一种他不熟悉的颜色——不是炎症的红,也不是坏死的黑。更接近于一种瘀血沉积太久才会出现的暗紫,但受伤时间不可能超过两小时。

体温:40.2℃。心率:132。血压:85/50。

休克前兆。

"开放两路静脉通道,林格氏液快速滴注。准备清创——"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打断了纪临。

室颤。

伤者的心脏在屏幕上跳出一段毫无规律的波形,然后——停跳。

"推抢救车!许知远!"

许知远已经冲了过来。纪临扯开伤者的上衣,双手交叠压在胸骨中下段,开始心肺复苏。一、二、三——胸骨在他的手掌下规律下压,每一下都结实到位。急诊科的

CPR

他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准位置和力道。

一、二、三——这个伤者送来的时候意识还算清醒,从心跳骤停到开始按压不到三十秒,时间上还有机会——

伤者的眼睛睁开了。

从医学上讲,心脏停跳的患者不可能睁眼。心搏停止六秒后意识丧失,十五秒后脑电图变平。但眼前这个人不但睁开了眼——他的瞳孔呈现一种纪临从未在任何教材和临床中见过的颜色。不是正常瞳孔的棕黑,也不是散瞳后的空洞,而是一种暗红。像凝固的血。

然后伤者从抢救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比喻——一个心肺复苏进行中、心脏停跳、理论上没有任何随意运动能力的人体,像被电击一样弹起,双手抓住了纪临的白大褂领口,张开嘴,以超出人类颌骨合理开合度的角度,朝着纪临的颈部咬了下去。

纪临听到了苏青的尖叫。

他的身体比大脑快。他在急诊科练了十年的本能——在针头扎进血管的前一秒预判患者的抽搐、在心电监护报警响起之前就注意到波形异常——这种本能此刻变成了一记不假思索的侧身。伤者的牙齿撕开了白大褂的肩部,差三厘米就是颈动脉。

然后许知远举起了输液架。

金属输液架的底座——铸铁的,大约四公斤——砸在了伤者的头上。一次。伤者还在往前扑。两次。颅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三次。

伤者倒了下去。不动了。

纪临坐在地上,白大褂肩部被撕开,左肩皮肤上留着五道指甲痕。他的眼镜在摔倒时飞了出去,世界变成一团模糊。

急诊科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救护车。不是警笛。

是尖叫声。从外面的街道上。很多人的尖叫声。

许知远把输液架扔在地上,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头部变形的尸体,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纪临。

"你说的预感,是这个?"

纪临没有回答。他摸到了眼镜,戴上。镜片上沾了血。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

江北老城的街道上,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出一条他见过无数次的街景——银行、药房、面馆、公交车站。

但现在街上有十几个人在跑。

而追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东西,他不是跑。它们用一种介于奔跑和抽搐之间的怪异步态,成群地涌过街道。其中一只在路灯下停顿了一瞬,转过头来。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玻璃门,它的眼睛正对着纪临的眼睛。

暗红色的。

街道已沦陷。纪临转身面对急诊科里仅剩的二十几个病人和同事。他需要做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决定——锁门还是开门。外面的尖叫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