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临在急诊科工作十年,做过无数决定。决定先抢救哪个危重病人,决定让哪个实习生独立操作,决定是否给某个家属"实话实说"。这些决定的后果都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最多不过是一次抢救失败、一个投诉、或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决定。
急诊科有两组大门。主入口朝东,面向城市主干道,宽约六米,全玻璃结构,电动感应门。急诊通道的侧门朝北,连接救护车入口。停电时,感应门会失效,但可以手动锁死。
问题不是锁门。问题是在他锁门之前,那些还在街上跑的人——他们看到一栋亮着灯的建筑物,里面有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会朝这里跑。
"全部人离开玻璃门十米!"
纪临的声音在急诊大厅里炸开。不是商量,是命令。他在急诊科从未用过这种语气,以至于几个护士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许知远已经在拉闸门。
急诊科的电动感应门有手动锁止装置,在配电间里。许知远冲进配电间的时候,纪临盯着玻璃门外。最近的感染者大约五十米,正在追逐一个跑不动的中年女人。女人摔倒了,感染者扑了上去——不是撕咬,是脸贴脸。像在嗅。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直起身,扔下女人,继续往前跑。
没咬。
纪临的大脑自动记录了这个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用,但他习惯性地记住了:不是所有接触都会导致攻击。也许和体温有关?也许和——
"主门锁了。"许知远从配电间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侧门还没——"
侧门的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外面的东西砸的。是有东西撞进来了。
一个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从救护车通道冲进了急诊侧厅。它穿着病号服,胸前别着中心医院的住院手环。在今晚之前,它可能是这栋楼里的某个病人。但现在它的手指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力度抓挠地面,指甲翻开,指尖出血,但仿佛感觉不到。
它在嗅空气。
就像街上那只没咬中年女人的感染者一样。
鼻子在空气中抽动,头缓慢地左右转动,像猎犬在寻找气味。
"它在找什么?"苏青的声音从纪临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不知道。"
然后感染者锁定了方向。不是朝向声音最大的候诊区,而是朝向——儿科诊室。那里有三个发热患儿和两个陪护家属。
它开始跑。
纪临抓起了最近的东西——输液架,他手里最沉的武器。但他知道自己的体力,知道准头,知道这一下如果砸不中要害——
"趴下。"
声音不是很大。但很稳。
何建民从候诊区的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纪临差点忘了这个人在急诊科。何建民,退役武警,急诊科的安保——四十出头,肩膀宽得把保安制服绷出两道褶,脸上的表情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大多数时候他的存在感接近于零——坐在候诊区角落的塑料椅上,偶尔帮护士搬一下重物,从不多话。纪临甚至不确定今晚何建民当不当班。
何建民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拖把杆,但一头被削尖了。
"感染区。"何建民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什么感染?"
"不知道——"
"怎么杀?"
"头部——"
何建民没等第三个字。他加速,三步跨到感染者侧面。感染者注意到他,转向,张嘴,往前扑——何建民不躲。他等感染者扑到最近距离,然后侧身,双手握拖把杆,从下往上刺入感染者下颌。
拖把杆穿透了口底,穿过软腭,刺入颅底。
感染者倒下去。不抽搐,不动。
正中脑干。
纪临盯着地上的尸体,盯着那根从下巴戳进去的拖把杆。他在急诊科见过何建民无数次——坐在角落里,沉默,偶尔帮护士抬病人——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人杀过东西"和那个沉默的保安联系在一起。
"武警。"何建民拔出了拖把杆,在感染者病号服上擦了擦,"边境。"
三分钟之内,他们把急诊区的所有入口都封死了。
主门:手动锁止加输液椅堵住。
侧门:碎了一块玻璃,用抢救床挡住,床上叠了三个装满水的医疗垃圾桶。
通道门:关闭并上锁。许知远用钥匙锁的。
急诊区成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二十一个人:六名医护人员,两个保洁,一个安保,十二个病人和家属。
以及一具被许知远用输液架砸烂脑袋的尸体。和一具被何建民用拖把杆戳穿脑干的尸体。
纪临靠着护士站的柜台坐在地上,用酒精棉擦拭肩上的抓痕。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信号还在,但网络已经断了。朋友圈停在二十三分钟前,最后一条是一个同学发的夜宵照片。他试着拨了母亲的电话号码——那是一个多年前就停机的号码,但每次遇到真正害怕的事情他都会不自觉拨一遍。这次也是忙音。
"你的肩。"
许知远蹲下来,检查纪临肩上的伤口。五道指甲痕,表皮破损,渗血不多。
"抓伤。没有咬。"纪临说。
"一个小时前你抢救的那个伤者——他的指甲抓破你的时候,嘴里有没有咬到别人是个未知数,但他体液中如果有病原——"
"我知道。"纪临打断了许知远,"我给自己判了两个小时潜伏期。"
许知远没再说什么。他从处置台上拿出碘伏和大号创可贴,帮纪临处理伤口。两人以一种只属于老搭档的沉默完成了这个过程。
"病人怎么安排?"苏青走过来。她的脸有点白,但声线还算稳定。
纪临站起来,环视急诊大厅。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不只是医护人员,还有那些病人和家属。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本能地觉得穿白大褂的人应该知道。
"先把发热和没发热的病人分开。北区留给体温正常的,南区留给发热的。"
"为什么?"
"直觉。"纪临停了一秒,"咬人的那个东西——它在嗅空气。那个没咬中年女人的也是。我不知道它们用什么感知,但体温高的人也许更容易被识别。"
没有医学证据。他清楚。但在更大的信息出现之前,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候诊区角落里,那个跟他聊过"公交车上有人咬人"的老人还坐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他甚至把腿翘了起来。
纪临走过去。
"大爷,您怎么称呼?"
"赵永昌。叫赵老就行,厂里都这么叫。"
"赵老,您之前说坐公交车看到的——"
"三只。咬了一个人。那个人从车上摔下去,在地上打滚,然后就起来跟着它们走了。"
"跟着?不是被拖走?"
"站起来的。"赵老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不是被搀扶。是自己站起来,然后跟上去的。像跟着队伍。"
纪临和许知远对视了一眼。许知远的表情里有一些纪临不确定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不想确认的事。
"您还注意到什么?"
"那只被咬的,从被咬到自己站起来,间隔大概两首歌的时间。"
"什么歌?"
"公交车广播里放的。一首放完是下一首。第一首没放完他就摔下去了,第二首放了一半他才站起来。"
老人不是在说废话。他在用他唯一可用的计时方式,给出了一个潜伏期的估算:大约五分钟到八分钟。
比纪临预估的短得多。
许知远把纪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上楼。顶层的隔离病区——有些东西你得看看。今晚这事,可能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