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已经停了。不是医院主动关的——纪临按下上行按钮的时候,面板没有任何反应。应急电源的灯亮着,但电梯系统被切断了。
"有人把电梯锁了。"许知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紧绷,像是某个一直在等的答案终于找上门来,而他并不高兴。
两人走消防通道上楼。从一楼上到十八楼,每层两段楼梯,共三十六段。许知远在前面,纪临在后面。应急灯把楼梯间照得惨白,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发出空洞的回音。
他们在六楼的楼梯间窗户前停了一次。
从六楼看出去,江北老城的夜景被割裂了。
东边还是正常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灯移动。西边和北边——能看到几处明火,听到零星的枪声,以及一些不应该在夜间出现的、大面积的黑色移动块。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纪临知道那是什么。
"你看过基本再生数吗?"纪临问。
"什么?"
"R0。流行病学里衡量传染力用的——一个感染者平均传给几个人。"纪临靠在墙上,肩膀的伤口在碘伏下隐隐发痒,"R0
大于二,城市就控不住了。大于三,区域失控。大于五——"
"你在算末日。"
"职业习惯。"
许知远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如果今晚这些东西的数量是四小时前从零开始的,"他说,"那
R0
值可能已经超过十了。"
纪临没有接话。他重新开始爬楼。
十八楼的消防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生物安全等级
III——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落款日期是三周前。纸条是打印的,没有盖章,没有部门署名。在正规医院,这种级别的标识需要院感科、医务处、后勤三方签字,而不是一张A4纸加透明胶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纪临问。
"一周前。有个病人家属走错楼层,被安保拦下来了。安保没上报——直接通报给了院办。"
"内容呢?"
"'顶层在转运特殊病例,请勿靠近'。院办的原话。"
许知远伸手推了推消防门。锁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不是医务人员的通用钥匙,而是一把单独的、编号已经磨损的旧锁匙。
"你怎么有钥匙?"
"一个月前,院办让我上顶层会诊一个病人。只有一个。会诊结束后他们把钥匙留给我,说'可能还有后续'。后来就再也没有后续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一条缝,"但我记住了那个病人。高热。狂躁。伤口周围有黑色血管纹路。咬伤——他说是在实验室被动物咬的。"
"什么动物?"
"他没说。但你知道什么动物的咬伤会让院办签保密协议吗?"
门开了。
顶层隔离病区只有三个房间。
第一个是缓冲区——防护服、手套、面屏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但落了一层薄灰。最少一周没人进来过。
第二个是负压隔离病房。三张床。床单被拆走了,但医疗设备还在——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电源线整齐地盘在地上。所有设备的品牌标贴上,本该写着"江城中心医院"的地方,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纪临弯腰检查呼吸机的管路接口。接口处有已经干掉的暗色液体痕迹。量不大,但方向是向外的——液体是从管路内部向外喷溅的。
"病人咳血了?"
"或者是机器脱管。"许知远站在病房中间,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向墙角。
墙角有一个被撬开的药品柜。柜门上原本有锁,但被人暴力破坏了。里面的药品——镇静剂、抗病毒药、广谱抗生素——散落一地,很多安瓿碎了,药液干成一片白色的结晶体。
许知远从碎片中捡起一个尚未打开的纸盒。他看了看标签,然后又看了看。
"这是什么?"纪临走过来。
许知远把纸盒递给他。
标签上印着:"苯二氮卓类拮抗剂——实验批号
NC-1-004"
大多数中文词汇纪临都认识。但不应该以这种组合出现。"苯二氮卓类拮抗剂"是氟马西尼之类药物的标准描述。但"实验批号"——这不是临床用药的标注方式。这是研究用药。
"NC。"许知远重复了一遍,"神经协同?"
"你问我?"
"我在猜。"
他们找到了第三个房间。
这间房没有病床。中间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四周是冷藏柜。冷藏柜里不是药品——是血样、组织样本、和几排已经失去标签的小瓶。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台仍在运行的独立电源,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是蓝屏。系统崩溃了。
"断电的时候数据丢了。"许知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按了几下,"但有硬盘。如果能找到适配器,也许能读。"
纪临把硬盘拆下来,放进白大褂口袋里。他的口袋里已经装了那个"NC-1-004"的药盒。他不知道这些以后有没有用。但留下什么都不做的代价,他已经付过一次了。三年前那次,不拿。
他们下楼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急诊大厅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大约十四五岁,穿着江城一中的蓝白校服,耳机挂在脖子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她正蹲在苏青旁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苏青正在清点的急救物资。
苏青看见纪临,赶紧站起来。她今年二十七,未婚,此刻一个十四岁女孩蹲在自己旁边帮忙清点物资,她下意识想解释这组合有多奇怪,但话到嘴边发现哪句都不对——"这是我女儿——不是。"她脸一红,"她是——"
"我是我自己。"女孩站起来,面对纪临。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我不怕你"的姿态,"我叫林小雨。我妈在六楼住院,刚才那些东西跑上去了。我自己跑下来的。"
"跑下来的?"纪临看了看楼梯间,"六楼到这里,五层楼,你跑得过它们?"
"我跑得比它们快。而且我知道它们不喜欢走廊尽头的光。"
纪临和许知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具体说说。"
"我在六楼走廊里,走廊两头都有灯。它们从东头上来的,全走的暗处。我把走廊所有灯都开了,它们绕了一大圈,从西边绕过来。我趁这个时间从楼梯间跑了。"
畏光。
纪临在心里又记下了一条。和之前那两只在街灯下嗅空气的感染者一致——它们不是怕光,但光会让它们犹豫。
有用的信息。
何建民把急诊科的物资清点了一遍。
结果不乐观:急救药品够三天正常用量,但前提是病人数量不增加。食物只有值班室里的泡面和饼干,水——桶装水有五桶,够喝但不够洗。武器——何建民把那个削尖的拖把杆放在桌上,旁边是两把手术刀、一把消防斧、以及许知远从配电间翻出来的工具箱。
"这就是全部?"林小雨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我们要拿这个去打僵尸?"
"不是打。"何建民的声音没有起伏,"是守。守住这个区域,等人来。"
"谁会来?"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凌晨三点。
纪临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用手机打字。没有网络,但他打开了备忘录。他把今晚已知的关于感染者的所有行为特征逐条记录下来:
一、畏光——不是恐惧,但会回避。
二、攻击前嗅空气——可能以体温或气味锁定目标。
三、潜伏期:咬伤后约五到八分钟。赵老的观察。
四、击杀方式:破坏脑干。何建民确认。
五、心脏停跳不能确保死亡。第一例在CPR中途暴起。
六、保留基础人类运动能力——开门、爬楼、方向判断。
七、传染性极强。R0预估值大于十。
他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补了第八条:
八、它们曾经是人。
苏青给他端了一杯热水。塑料杯,速溶咖啡,急诊科的熬夜标配。
"纪老师,你不休息?"
"睡不着。"
苏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害怕吗?"苏青问。
纪临把手机屏幕按灭,双手捧着咖啡杯。塑料杯有点烫,但他需要这种真实的触感。
"怕。"他说,"但我更怕的是——"
他没有说完。
但苏青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十厘米。不多,刚好能让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凌晨三点四十分,急诊科的内线电话响了。不是手机,不是外部来电——是内部线路,连接到医院设备监控系统的那条。
许知远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放下听筒,看着纪临:"三楼供氧中心的自动监控——压力骤降,运动传感器也报警了。有人,或者有东西,打开了主阀门。液态氧在汽化,如果压力掉到临界点再回升,管道会炸。这栋楼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