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霜降之夜 > 第04章 氧气瓶

没有人应该在三楼。三楼的供氧中心是无人值守的自动化机房,深夜里只会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但自动监控不会同时触发压力报警和运动传感器——除非有人,或者有东西,闯进去了。
许知远放下听筒,用了大约三秒钟组织语言。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供氧管道的主阀门被手动打开了。液态氧在汽化,压力在下降。如果降到临界点以下再突然回升,管道会炸。整栋楼的中央供氧管道贯穿一到十八层——火灾会在三分钟内蔓延全部楼层。我们在一楼,火往上烧。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烤箱里的肉。"
候诊区里有人听到这句话,开始哭。
纪临没时间安抚。他开始计算:电梯停了,消防通道是唯一的垂直通道,但消防通道也可能已经被感染者侵入。更根本的问题是——即使他们跑出了大楼,外面是街道,街道上是正在蔓延的感染潮。
"地下。"赵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纪临旁边,"医院有地下通道。"
"什么通道?"
"不是医院的。是老城的人防工事。"赵老指着地面,"七十年代修的,江北老城地下有一整套防空洞网络。中心医院的地下层和防空洞是连通的——我们厂当年参与过施工,我记得图纸。"
"您确定能通到外面?"
"通到外面,通到三公里外的老城区,通到江边。能通到哪里,取决于哪些通道没塌。"
许知远从护士站抽屉里翻出一张医院建筑平面图——每层楼的消防疏散图上都标注了地下连通口。他把图纸摊在柜台上,顺着赵老说的人防工事走向比划了一下。从中心医院地下层到安全距离外的老城区,直线至少三公里。走地面:自杀。走地下:也许。
"管道还能撑多久?"纪临问。
"压力下降的速度——"许知远又扫了一眼墙上的监控读数,"可能半小时,可能十分钟。没法精确。"
纪临站起来,面对大厅里所有他能看到的面孔——同事、病人、家属、一个退役武警、一个退休工人、一个高中生。
"我们要撤离。不是等救援——是我们自己走。走地下,走防空洞。我不知道地下有什么,也不知道出去以后是什么。我知道的是,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他停了一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不够大,不够有力。他不是演说家。他只是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习惯用行动而不是言语。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跟我走的人,现在拿上你能拿的最重要的东西。五分钟后出发。"
没有人留下。
恐惧和信任在这一刻等价——这些人不认识纪临,但他是此刻唯一做出决定的人。在失去所有参照系的夜里,任何一个方向都比原地不动更像活路。
他们在五分钟内完成了撤离准备。
何建民把消防斧别在腰间,手里还是那根削尖的拖把杆。他把另一把手术刀给了许知远。苏青背着急救包,里面塞了碘伏、纱布、止血带、两袋林格氏液、以及她偷偷放进去的一包水果糖——给那些可能吓哭的病人的。
赵老不拿武器。他拿了一个手电筒和一卷他从保洁车上拆下来的胶带。他说"地下岔路多,要做标记"。
林小雨把耳机摘下来放进书包,手机调成省电模式。她用离线地图标记了一条从中心医院到老城区的路线——虽然地下通道和地面街道不重合,但方向可以参考。她的手机里存了三百多首离线歌曲。她说"至少死的时候能挑BGM"。
她在开玩笑。没有人笑。但她是在开玩笑。
纪临把那台从十八楼拆下来的笔记本电脑硬盘包好,和"NC-1-004"的药盒一起装进密封袋。检查口袋:手机、眼镜布、随身记事本和笔、一只没用过的20毫升注射器——习惯。然后他把白大褂脱了。白大褂太显眼,在黑暗中是移动靶。
不是所有人都跟上了。
一个年轻的值班护士——纪临甚至想不起她叫什么,三个月前才轮转到急诊科的——在队伍往地下通道入口移动的时候停住了。她的家在江南。父母还在那边。她说对不起。然后转身朝急诊大厅的另一个方向跑了。她没有开门出大楼——至少纪临没听见门响——但他也没听到别的。许知远想喊住她,纪临拉住了他的手腕。
还有一个发热患儿的家属——一个中年女人,从候诊区就一直没说话——在队伍末尾拖着脚步越走越慢。她没有跑。她只是坐下了。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纪临回头的时候和她对了一眼。她没开口求他等。他也没开口催她。
他在急诊科干过十年。知道有些决定不需要说出口。
他们在凌晨四点零三分进入了地下通道。
赵老领路。他走得慢,但方向感准得惊人。每到一个岔路口,他会站几秒,用手摸墙壁的质感——混凝土还是砖砌,施工年代不同——然后指一个方向。何建民走最后,手里拿着打开保险的消防斧。中间是苏青和林小雨,护着五个病人和家属。
地下通道很窄,宽约两米,高两米二,刚好够何建民不低头。墙壁上每隔二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不亮,偶尔亮一盏,发出老旧的橘黄色光。空气中有霉味、铁锈味、和一种纪临在太平间闻过的、干燥的甜味。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水从某处滴落,规律得像是某种倒数。
纪临走在赵老后面。他在数岔路口。一。二。三。赵老在第四个岔路口站住了。
"这里应该往右。但墙不对。"
"什么意思?"
"右边这条路,当年修的是水泥墙。但现在——"赵老用手电筒照了照,"是砖的。后来有人改过。"
"可能是维修。或者——"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声。比脚步沉得多。像什么重物从高处掉下来,或者——供氧管道爆炸的前奏。
"来不及改了。走。"
赵老带他们拐进了右边那条砖墙通道。
通道走到一半,纪临意识到这不是人防工事。或者说不全是。
墙壁上有电缆桥架。头顶有通风管道。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水泥变成了铺设了防静电地板的专业机房通道。人防工事不会在七十年代铺设防静电地板。
"这是什么地方?"苏青小声问。
"不知道。"
然后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一扇门。钢制的。上面有电子门禁,但电源已经断了,门处于手动开启状态。门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已经泛黄,但字迹可辨:
"江城中心医院——影像归档与通信系统——地下灾备机房"
门推开后,是一个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地下机房。成排的服务器机柜,大部分停了,少数几台还在红灯闪烁。房间的一侧有一扇通向外部的安全门,门上方的应急灯还亮着。
紧急出口。
赵老走到安全门前,研究了一下门的结构。"这个款式我修过。从里面开不用电,扳手在这——"他扳动了一个隐藏在面板下的手动开关。门开了。
外面是深夜的老城区巷道。空气冷而新鲜。没有路灯,但月光足够看清:这条巷子通往一条老街,老街的尽头是江。
中心医院的十六层主楼矗立在约一公里外。在他们出来后的第三十七秒,那栋楼的三楼位置发出了一道白色的闪光——不是火,是电。然后是火。
供氧管道爆炸的声音在两秒后传来。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沉闷的、让胸腔共振的连续爆破声。三楼到八楼的窗户接连亮起火光,玻璃碎片如雨一般洒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站在巷口的十一个人安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
林小雨是第一个开口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
纪临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二十六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没有信号。
"先找安全的地方。天亮之前不能待在街上。"
他转向赵老。"这附近有没有——"
"老棉纺厂的仓库。"赵老用手电筒朝北指了指,"走两条街。混凝土结构,只有一层,容易守。"
"带路。"
他们在凌晨四点多进入了废弃的棉纺厂仓库。
仓库很大,大约四百平方米,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械和打包好的布料。窗户少,只有高处的天窗,采光差但好防守。两个门——一个主卷帘门,一个侧边人员通道。何建民检查了两个门,确认都能手动锁死。
"天亮之前,这里就是我们的家。"纪临说。
苏青开始给受伤的病人换药。何建民在门边找了个角落靠墙坐下,闭上眼睛,但纪临注意到他手里的消防斧没有离手。赵老坐在一捆布料上,揉着那条不太好的腿。
林小雨蹲在纪临旁边,把她的手机递过来。
"这张离线地图——我把刚才走的路线标出来了。防空洞的出口在这。棉纺厂仓库在这。如果想出城,往北走要过江,往南——"
"往南是新城。"纪临接过来看了看,"桥多,检查站多。如果政府和军方还有行动,江南比江北安全。"
"那我们去江南?"
纪临没有说话。他透过仓库高处的天窗,看着即将熄灭的火光。中心医院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江北夜空。
"先过今晚。"他说。
他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活着。不知道感染者的数量在以什么速度增长。不知道天亮以后会不会有救援。不知道口袋里的硬盘和药盒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这个凌晨做了超过二十个决定。有些可能是错的。但每一个决定都让身后的那十个人现在还活着。
对于今晚来说,这就够了。
天亮之前,仓库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摩托车引擎声和急促的敲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人吗!求求你们——我妻子受伤了,不是咬伤!她是摔的!求求你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