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人叫陈远。
三十二岁,外卖骑手。瘦长脸,颧骨被风吹得发红,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美团冲锋衣,手腕上系着一根已经磨旧的红绳。今晚九点多他还在江南新城送最后一单,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她下楼梯时踩空,摔断了腿。他骑着摩托车横穿跨江大桥赶到江北中心医院。这段路平时要四十分钟,他飙了二十分钟。
他没进医院。
车刚停到急诊科附近的巷口,他就看到了那些东西——十几个,从医院的各个方向涌出来。他熄了摩托车的灯,推着车倒退进巷子,在黑暗中蹲了将近两个小时,用棉大衣裹住自己和妻子。一个感染者从巷口经过,距离他们不到五米,但没有停下来。
"它没嗅到我们?"
"我们没动。"陈远擦了擦脸上的汗,"它的眼睛——我跟它对了一眼。它在看我,但好像没认出我是活人。然后它走了。后来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因为我媳妇摔伤后一直在发抖,体温很低。她身上冷得跟冰块似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的摩托车。后座上,他妻子裹在那件洗到褪色的棉大衣里,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陈远把她从后座上横抱下来,轻得像抱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放到旁边一堆布料和纸箱临时铺成的床上。
纪临跟过去,低头检查。右小腿有明显的畸形肿胀——胫骨骨折。伤口周围没有黑色血管纹路,瞳孔正常,意识清醒。不是感染。
单纯的外伤。在末世的第一夜,这是一种荒诞的幸运。
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从陈远身后走进仓库。她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没说话,直到确认了屋里这群人不是感染者。
"我叫周梦,电视台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江城电视台新闻频道,记者证。照片上她化了妆,显得很职业。面前这个人没化妆,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擦伤,眼睛里有一种累到极点反而异常清醒的光。
"你一直跟着他?"纪临看向陈远。
"我跟了一段。在巷子里遇到的。"周梦替陈远回答了,"我在医院附近做采访——别问为什么半夜在医院门口做采访,记者的直觉有时候很烦。然后直觉告诉我,今晚最好的采访对象是一群穿白大褂的人。"
"你没受伤?"
"没。我跟他们保持距离。但我拍到了这个。"
周梦从背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摄像机。不是电视台的大型机器,而是一台民用夜视摄像机。她按下播放键。
画面是绿底黑白的夜视模式。医院正门外,大约零点五十分——和纪临在急诊科看到第一批感染者涌入街道的时间吻合。画面中可以看到感染者从医院的各个出口涌出,其中有一只站在急诊科正门外,停顿了很久。然后它做了一个纪临从未见过感染者做的动作——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嚎叫。不是咆哮。是有音调变化的、近乎有节奏的嚎叫。
嚎叫之后,周围十几只散乱的感染者同时停止了各自的动作。它们转头,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就像收到指令的士兵。
"这东西不是在嚎,"周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它是在下达命令。"
仓库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许知远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两遍。他的表情很难看。
"如果不是凑巧——如果这一切是某种协调行为——那这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危险得多。"
天亮之前,纪临做了一个决定:天亮后出发,穿过老城区,往跨江大桥方向走。如果有军方检查站,往南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没有——至少他们会死在江边而不是仓库里。
何建民没有反对。赵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城区我认识路。但老城区巷子多,容易迷路,也容易被堵。"
"摩托。"陈远站起来,"我媳妇不能走路。我载她。车上还能再绑一些物资。"
周梦举手:"我走路,但我要记录。全程。你们可以当成我是可移动的行车记录仪。"
纪临扫了一眼仓库里的人。
何建民靠门坐着,消防斧搁在膝盖上。许知远蹲在角落里,用棉大衣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硬盘——从十八楼拆下来的,没电源,没适配器,但他一直带着。苏青在给一个发热的病人换额头上的湿毛巾。赵老揉着那条不太好的腿,手里还攥着那卷做标记用的胶带。林小雨蹲在纸箱旁边给手机充电——她从苏青的急救包里翻出了一个充电宝,正用陈远的摩托车蓄电池续命。
还有几个病人和家属——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发热的中学生、以及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人。他们挤在布料堆旁,有些在发抖,但都不出声。
加上陈远两口子和周梦——一共十三个人。
"走。"
清晨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
老城区在晨光中显得诡异而安静。街道上散落着垃圾、倾倒的电动车、几扇被撞坏的店铺卷帘门。偶尔能看到趴在地上的身体——不知道是感染者还是尸体。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从中心医院的方向飘过来。
纪临领头,赵老在他旁边指着方向。中间是病人和苏青,两边是何建民和许知远。陈远推着摩托车走在后面,妻子坐在后座上,断腿用绷带和一根扫帚柄做了简单的夹板固定。周梦扛着摄像机走在队伍最后。
他们走到了老城区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四个方向都有社区菜市场——摊位上摆着腐烂的蔬菜和倾斜的电子秤。地上有水渍。一切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何建民说。这是他三个小时以来说的第二句话。
纪临也感觉到了。不是没有声音——远处的城市背景音还在——但这个路口安静得太刻意。就像森林里鸟突然不叫了。
"退——"
没说完。
从四个方向的窄巷子里,它们涌了出来。
不是十几只。是至少六七十只。
而且不是乱哄哄地往外冲。它们从巷口走出来的方式——不是"跑",不是"冲",是"走",是那种一群人在同时执行同一个动作的、整齐到恶心的步调——这让纪临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急诊科见过这些感染者。今晚已经见过好几只了——各自为战,嗅空气,追活人,像猎犬。但现在这些不一样。它们在协调。一群不会思考的东西,在以某种他不理解的方式配合。
他不认识这个词。但他感觉到了:它们已经不是个体了。
"中间聚拢!"何建民的命令像鞭子一样甩出来。他把消防斧换到右手,左手拔出腰间的手术刀。但他只有两只手。六七十对一。
"天窗!"林小雨突然大喊。
纪临抬头。路口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雨棚——菜市场的遮雨塑料棚,钢架结构,离地大约三米五。
"棚顶上!爬上去!现在!"
赵老第一个被推上去——何建民架着他的胳膊,纪临托着腿。然后是病人,然后是苏青和林小雨。纪临自己能上去,但钢架已经在响,能承载的重量有限。
陈远一把将妻子从摩托车后座上抱下来。她咬着牙,断腿在移动中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吭。"你先——"陈远把她往纪临的方向推。
"散开走!把它们的注意力分散!!!"周梦突然把摄像机的强光灯开到最亮,对着东边的巷口。白光乍现,最近的三只感染者齐刷刷后退了两步——畏光,感染者仍保留这个本能。她扛着灯往东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来啊!!!"
一部分感染者转向她。
何建民从另一个方向用消防斧的金属面敲击路边的电箱。一声尖锐的撞击。又一批感染者转向了声音方向。
四散。被分割。群体协同被打乱了。
纪临架住陈远妻子的胳膊,半拖半扛地往雨棚挪。陈远把摩托车推倒,让它横在路中央。引擎还在转,后轮空转发出尖锐的噪音,吸引了最后一批感染者。
然后天棚的钢架终于断裂了。
不是全部。是靠近东边的三分之一。塑料棚面扯着钢架轰然坠地,砸在纪临和雨棚之间。一只感染者在坠落区域被砸中,脑干和脊椎同时被压断——这算击杀。
纪临借着这个机会,把陈远妻子扛上了雨棚残骸。他最后一个爬上去。
十三个人挤在剩余的三分之二棚面上,距离地面两米五。感染者们在下面仰头,张嘴,但够不着。它们开始围着棚子打转——不是乱转,而是交替绕圈,留出空隙,像一只正在寻找破绽的狼群。
周梦没上来。她的位置在路口东边,背靠一个关闭的报刊亭,强光灯还亮着。但电池快没电了。
"周梦!这边!"苏青趴在棚边伸出了手。
周梦看了看棚上的众人,又看了看正在逼近的感染者群。她深吸一口气,关掉强光灯——瞬间路口陷入了灰色的晨光——
然后她朝着棚子狂奔。
感染者追上来。最近的一只手抓到了她的冲锋衣后摆。她扭开。第二只的手碰到了她的头发。
何建民从棚上一跃而下。
消防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砍——是劈。斧刃从感染者延伸手臂的肩膀处切入,劈断锁骨,嵌进胸腔。感染者没死,但半边身体失能。何建民一脚踢开它,拽着周梦的冲锋衣领子把她扔向棚子——是真的扔,周梦双脚离地,被纪临和许知远合力抓住胳膊拉上了棚面。
何建民用消防斧清理了最近的两只感染者,后退三步,助跑,跳上了雨棚钢架的底部。钢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塌。
棚下,六七十只感染者围成了圆圈。
棚上,十三个人瘫坐在一起,喘息,发抖,没有人说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高楼的间隙中射过来。阳光照在感染者们的脸上,它们的瞳孔在光线下急剧收缩。其中一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烫到一样的低嚎。然后它们开始散——不是逃走,而是退回到阴影里。
纪临趴在棚面上,大口喘气。他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白大褂早就不在身上了。肩膀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但他还活着。
十三个人都还活着。
棚下面,那只被何建民劈进胸腔的感染者还在挣扎。它的手指在地上抓挠,拖出一道道血痕。从它嘴里发出一连串低频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像嚎叫,更像某种呼唤。
远处,老城区的另一条街上,传来了回应。
不是一只。是一群。
它们正在聚集。
阳光暂时驱散了围攻的感染者群,但远处传来的回应声表明——它们不是撤退,是重组。纪临意识到,这群感染者不是要杀死他们。它们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