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让感染者们暂时退却了,但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
纪临从雨棚上观察四周——感染者们退到了附近建筑物的阴影里,门窗后面,遮阳棚底下。它们在等。不是等天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而是在等阳光移动。等到这条街被建筑的阴影重新覆盖。
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
"走。"纪临从棚面上滑下来,脚踩在路面上,膝盖差点软了。他太久没有剧烈运动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其他人陆续下来。许知远在数人。何建民在检查武器——消防斧的刃口卷了,拖把杆的尖端断了,只剩下手术刀。陈远扶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车,检查了一下引擎。还能发动。
"媳妇,上来。"
陈远的妻子叫王芳。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受伤的右腿不自在地垂着。苏青昨晚给她做了夹板固定,但条件有限,夹板是用扫帚柄和医用胶带临时做的。在刚才的攀爬中,胶带松了,腿上被雨棚钢架的毛边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血。
"没事。"王芳说,"只是划了一下。不疼。"
纪临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划伤程度很轻,表皮破损,周围没有黑色血管纹路。唯一的问题是——钢架上沾了东西。之前那只被砸断脊椎的感染者,体液溅到了钢架上。已经干涸的暗色液体和王芳腿上的伤口处在同一个位置。
纪临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把苏青叫到一边。
"她接触了感染者的体液。"
苏青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确定?"
"不确定。但感染者的体液溅在钢架上的位置和她伤口的位置一致。而且伤口是开放的。按照我们目前看到的潜伏期——如果她感染了,五到八分钟。"
"那——"
"现在不能慌。我们看她有没有发烧。如果体温上升,如果瞳孔——"
"纪老师。"苏青打断了他,"她是陈远的妻子。他是为了她才在半夜骑摩托车横跨这座城市的。"
纪临没有说话。他看着正在给摩托车加油的陈远——那个三十三岁的男人蹲在摩托车旁边,动作利索地拧开油箱盖,把一个从废弃汽车里抽出来的油管塞进去。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已经褪色了,但系得很紧。
十分钟后,他们撤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转角位置——一面是银行的高墙,一面是封闭的商铺,只有一条退路,但前面视野开阔,不会被包围。
何建民在放哨。苏青在分发食物——饼干和水分给每个人。纪临给周梦处理了她额头上的擦伤。林小雨的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二的电量,她把离线地图更新了一遍,标注了当前位置和前往跨江大桥的最优路线。
一切看起来正在从刚才的惊险中平稳过渡。
然后王芳开始发抖。
不是寒冷——太阳已经照在街上了,温度大约十五六度。她的发抖是从内部往外扩散的,伴着急促的呼吸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体温上升。
纪临快步走过去,蹲在王芳面前。他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不是暗红,但正在失去正常的棕黑。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一种他认识的、细密的黑色毛细血管纹路。
"怎么了?"陈远从摩托车旁边走过来,手里的油管还在滴油。
纪临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的速度、他向后退了一步的动作、和他下意识把苏青拉到身后的本能——这些细节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传递了信息。
陈远站住了。他的目光从纪临脸上移到妻子脸上,又移回来。做了八年外卖骑手的脸,从不把任何事放心上的脸,此刻开始崩塌。
"只是划了一下——"
"钢架上有感染者的血。"
"她不是被咬的!"
"我知道。"纪临的声音尽力保持平稳,"但伤口接触——"
"你他妈说你不是医生吗?你倒是救啊!"
纪临没有说"我确实是护士不是医生",也没有说"这不是包扎能解决的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看着陈远的眼睛。
"潜伏期五到八分钟。从她发抖到现在——还剩最多三分钟。"
陈远盯着他。充血的眼睛里是愤怒,是恳求,是无法接受的荒谬。这个外卖骑手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带妻子穿过大半个城市,熄火在黑暗中躲了两个小时,翻过医院的后墙,敲开陌生人的仓库门——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这个——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王芳的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指甲开始抓挠摩托车后座的人造革——不是痛,是感染正在改变她对身体的感知。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有一种含混的、不再是语言的声音。
"王芳。"陈远跪在摩托车旁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我——老婆你看着我——"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瞳孔正在变暗。她最后一次把目光转向陈远的方向——不是看脸,是看手腕。看那根红绳。然后她的瞳孔彻底变色。
暗红。
何建民站到了陈远旁边。他把手术刀递到了陈远手里。没有说话。就是把刀刃朝外,刀柄朝着陈远。
"脑干。"何建民说,"从颈椎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进去。不会痛。"
陈远盯着那把手术刀。刀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
王芳——已经不是王芳了——她的脖子开始以不正常的幅度扭转,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种高频的、带节奏的咯咯声。不是嚎叫。是刚才在路口那只被劈进胸腔的感染者发出的那种呼唤声。它在呼叫同伴。
纪临握紧了手边能找到的唯一武器——一块碎砖。
但陈远动了。他的动作不是战士的动作——没有战术,没有角度,没有预备——他只是把那把手术刀从妻子的后颈插了进去。手在抖。眼泪糊了整张脸。刀尖穿透皮肤、肌肉、硬膜,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他拔出来,又插了一次。这次找对了位置。
他妻子的身体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摊在摩托车后座上。
陈远还跪着。手术刀掉在地上。他的嚎叫跟感染者不一样——这是人的嚎叫。是哭。是那种没有任何控制、没有任何压抑、气都喘不过来的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是第一个走过去的人。她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她只是蹲下来,把陈远手里那把沾血的手术刀拿走了。然后她坐在地上,坐在摩托车旁边,安静地陪着。
第一个人动了。赵老。他走到陈远面前,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个是何建民。他站到了陈远的身后,不是说话,是站位——那种老兵站在新兵身后的站位。你不需要回头看,但你知道他在。
然后是林小雨。她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把一个耳塞塞进陈远的耳朵里。手机上播放的不是她的歌单,是白噪音——雨声。
许知远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幕,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羡慕。他是一个能把所有情感都精确归类归档的人——但这让他无法像赵老那样,仅仅放一只手在别人肩上。他看了一眼纪临。
纪临还没有动。他还站在王芳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碎砖。他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肩上的伤口在渗血,连续十八个小时没睡,做过至少三十个决定。他应该也去安慰陈远。但是他没有。
因为他此刻在想的是:如果苏青、或者许知远、或者赵老——如果有一天轮到他做陈远做过的事,他能不能做到?
他不知道。而在这一刻,他学到了一个事实:领导者不是能做所有决定的人。领导者是能带着不能做的决定活下去的人。
阳光继续移动。远处的街道上,感染者们的呼唤声越来越近。何建民站起来,拍了拍手:"该走了。他会跟上——不跟上也是他的选择。"纪临看了一眼还跪在摩托车旁的陈远,说:"等他。我们现在有比时间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