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到了陈远。
那个外卖骑手在摩托车旁跪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脸——袖口先擦掉了眼泪,又擦掉了鼻涕,最后他用那只袖口把地上的手术刀捡起来,在裤子背面擦干净,递给何建民。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哑了。但他站得笔直。
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们沿着老城区向北移动。
纪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感染者的密度在变化。靠近医院的区域密集得像蚁穴,但越往北走,越是稀疏。当他们穿过老城区最北端的几条街时,甚至连续两个街区没有看到一只零散的感染者。
"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许知远走在纪临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它们似乎被某个方向吸引了。"
"哪个方向?"
"暂时判断不了。但如果它们的聚集是目的性的——背后一定有某种协调机制。"
"之前的嚎叫。"
"对。那个嚎叫的感染者——它发出的声音也许不是给附近的人类听的。也许是给所有感染者。"
这个假设如果成立,意味着感染者的行为模式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不是个体捕食,不是群体狩猎——是某种尚未理解的集体智能的早期表现。
纪临把这些想法塞进大脑里一个名为"以后处理"的文件夹,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上午十点左右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歇脚点——旧城区社区服务中心。两层小楼,有围墙,二楼窗户可以看到前后两条街。一楼是社区活动室,有长椅、饮水机(没电,但桶里还有半桶水)和一个摆在柜子里的急救箱——基础药品几乎没动。
何建民花了十分钟清点了整栋建筑。只有一个出口——正门。但他从后院找到了一个可以翻墙的角落,作为紧急逃生通道。
"在这里休整一小时。"纪临把战术手电筒放在桌上作为临时信号灯,"吃饭。喝水。清点物资。"
苏青开始分发食物——饼干、压缩面包、和几包从社区服务中心茶水间里找到的真空包装卤蛋。赵老用煤气灶烧了半锅水——煤气罐里还有气,这是他半个世纪前在厂里学会的技能:永远知道怎么在一个看似废弃的房间里煮开水。
周梦把摄像机的电池充上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太阳能充电板,贴在二楼的窗户上。阳光充足,充电灯亮了。她用炭笔在墙上记了一个时间点:上午十点十二分,团队人数稳定。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或者说是她唯一能维持正常的方式。
林小雨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的那种。手里还攥着手机。
陈远坐在角落里,盯着手里的红绳。他从妻子手腕上解下来的。他把它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系一个会散开的鞋带。
纪临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拼凑碎片的工匠。他拼的不是武器,不是计划——是这些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刚刚发生的巨大损失共处。赵老用煮水。周梦用记录。林小雨用睡觉。陈远用一根红绳。
何建民的方法不一样。
"开会。"
何建民把所有人叫到活动室的乒乓球桌旁。他把消防斧、手术刀、和那根卷刃的拖把杆排在桌面上。
"物资。武器。规则。"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现在十二个人。武器只有这些。食物撑不过三天。水更少。继续像之前那样跑——两天之内会有第一个掉队的。掉队的人会拖慢队伍。拖慢队伍的人会害死更多人。"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不是冷酷——是那种在你说完之后自己也会对你说的话感到恶心、但必须说的声音。
"所以从现在开始。三条规则。"
"第一,武器先给能用的。会用的优先。不会的练。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学怎么用刀。"
"第二,警戒排班。每次休息,两人一组,一人在前门一人在后窗。两小时一班。轮换。"
"第三,如果有人被咬——"
他停了一秒。
"自己走。或者在转变之前告诉离你最近的人——'帮我'。"
乒乓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每个人都知道"帮我"是什么意思。陈远的眼睛没有抬,但他的手握紧了腕上的红绳。
"这不是军队。"苏青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在生气,"你凭什么定这种规则?"
"凭我是这里唯一杀过感染者超过三只的人。"
"那不是——"
"你的老板说什么?"何建民转向纪临。他叫的是"老板"——不是"纪护士",不是"纪老师",不是任何医疗行业内部的称呼。是一个完全没有身份标签的、只跟能力和决策权挂钩的词。
纪临看了何建民几秒钟。他能感觉到乒乓桌上有某种力量在拉扯——一边是何建民的现实主义,另一边是苏青的人性直觉。从理性的角度,何建民的规则是正确的。从情感的角度,它们是冰冷的。
"规则一和规则二,我同意。"纪临说,"规则三——改一个字。"
"改什么?"
"'自己走'改成'被隔离'。不是让被咬的人独自去死——而是跟团队保持安全距离,单独行动。如果到了转变临界点,尊重本人的选择。如果本人已经无法表达——由团队中最亲近的人做决定。"
何建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同意。是接受这个折中。
"还有一条。"纪临环视了一圈,"从现在起,任何关于方向、路线、和是否停留的决定——投票。投票前所有人都能发言。投票后所有人执行。不同意也要执行。"
"你自己呢?"周梦问,"你投不投票?"
"投。但我只有一票。"
他停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我是打破平局的那一票。"
何建民没有反对。苏青在乒乓球桌下悄悄握了一下纪临的手心——很快,只一秒,然后就松开了。但纪临注意到了。
午后,太阳最亮的时候,他们继续向北。
社区服务中心的短暂休息让团队的体力和情绪都恢复了一截。赵老煮的热水让每个人的胃里至少有点暖意。苏青偷偷塞给每人一颗水果糖,说是社区服务中心茶水间的库存。林小雨终于笑了——因为她分到了草莓味的,而旁边的何建民分到了柠檬味,她小声说"大叔,柠檬是酸的代表你脸也酸"。
何建民没有表情。但他吃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不是笑。也许就是。
纪临走在队伍中间。他看着前方。赵老说再走四十多分钟就能到江北桥头的区域。越靠近桥,越可能遇到军方的人——或者相反,遇到更多感染者。两种可能性都不低。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方向。
至少有了规则。
至少,当陈远把红绳系紧之后推着摩托车跟上队伍的那一刻——他选择了继续前行。
周梦的收音设备收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官方的应急广播。"江城全体市民请注意……军方将在48小时内对跨江大桥以北区域实施全面封锁。请一切幸存者通过以下路线自行撤离……"周梦把录音倒回去想确认一遍,但信号戛然而止。只有最后一个词能听清——"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