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霜降之夜 > 第08章 广播


广播的出现改变了团队的状态。

周梦用一个便携短波收音机收到了那段断断续续的信号。她把它贴在一个废弃店铺的金属窗框上——金属窗框充当了临时天线,信号质量稍有改善。

她反复调频。把收音机的旋钮以毫米级微调,耳朵贴着扬声器。

"……重复。江城全体市民请注意。军方将于四十八小时——更正,四十七小时后——对跨江大桥以北区域实施全面军事封锁。请在封锁前通过以下撤离点自行通过检查站……"

信号再次断掉。

周梦骂了一句。她是那种骂得很小声、但字正腔圆的记者式骂法——你听不清她骂的是谁,但你确定她骂得有道理。

"撤离点的位置没说全。第一个是江南火车站东广场,第二个提到了一半就断了。可能是跨江大桥的江南端。"

"四十七小时。"许知远算了一下,"推到现在的时间线——明天傍晚之前,必须过桥。"

"如果没过呢?"苏青问。

周梦看着收音机,眼神里有某种职业本能的警觉。"她说的是'军事封锁',不是'军事营救'。封锁的意思是把危险控制在桥的北边——他们在用长江当隔离线。"

这意味着江南是安全的。至少当局判断江南是目前可控的。但这个判断让纪临感到不安——如果江南是安全的,为什么要封锁江北?为什么不继续撤离江北的幸存者?为什么不派军队进来清剿?

"四十七小时后,他们会炸桥。"何建民说。

他没有用"可能"。他用的是"会"。

"我在武警的时候参与过应急预案。"他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一个单独的决定,"高传染性生物灾害的标准应对。利用天然屏障——河流、山脉——建立隔离区。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摧毁跨江通道。"

乒乓桌面又安静了。但不是第一次那种恐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把倒计时刻进脑子里的安静。四十七小时。不快也不慢——刚好让侥幸心理无处藏身。

周梦继续调频。在反复尝试后,收音机在另一个频率上捕捉到了东西。

不是官方的。甚至不是广播。

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被压缩过,很干,但每个字都清晰:

"……这里是江城生物研究所。沈北辰。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

陈远突然站了起来。摩托车差点倒了——他扶住车把。

"不是实时通话。是录音。循环播放。"周梦压低声音。

"……不要相信撤离通知。重复——不要相信撤离通知。这是录播信号。我的位置——"

信号断。

周梦的手指在旋钮上拧出了汗。三十秒后,信号恢复。还是同一个人:

"……我在江城生物研究所旧址。坐标附在信号尾端。警告:军方撤离通知的实质是——"

又断了。

"他们——军方——在干扰这个频率。"许知远的表情变了,"有人在持续干扰他的信号。"

"为什么?这个人说了什么军方不想让人听到的?"

收音机第三次捕捉到了沈北辰的声音。这次更短:

"……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话。你们已经感染了。或者你们迟早会。病毒不是自然产生的。它是——"

这一次信号被全面淹没。不是断——是被覆盖。同一频率上出现了一个功率大得多的信号,是一个合成女声:"紧急通知,请所有市民前往官方指定撤离点……"——完全盖住了沈北辰的频率。

周梦关掉了收音机。她的手指从旋钮上拿开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这个人在告诉我们——撤离通知可能是陷阱。"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知远是第一个开口的。"沈北辰——江城生物研究所。我认识这个名字。"他的声音沉到底部,"他是我大学同学。"

许知远没有立刻展开。他说需要确认一些事情,然后单独走到了窗边。他的背影在日光下看起来很瘦,像一根过度拉伸的线。

纪临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注意到许知远在听到沈北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手在桌面上压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许知远知道一些他在顶层隔离病区没有说的事情。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正确时机。

下午两点,团队继续向北推进。

越往北,街道变得越稀疏。老城区的居民楼让位给工业区的厂房和仓库。空气中有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有几个厂房还在运转——一台发电机在无人看守的情况下持续嗡嗡响——但没有人。活人。感染者也没有。这片区域异常空旷,像是在疫情爆发的某个节点被大范围清空过。

"军方清剿。"何建民指着一个废弃卡车旁边的弹壳。弹壳是新的,黄铜色还没有氧化。"先清外围——把感染密度降到可控——然后推进核心。是他们训练中的标准程序。"

"为什么停了?"纪临问。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感染密度已经超过了清剿效率。也可能——"何建民站住,看着远处,"他们遇到了感染者。"

纪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工业区东侧有一个被炸毁的军用卡车残骸。不是被感染者摧毁的——是从内部炸开的。火焰喷射器的燃料罐爆炸。旁边散落着几具感染者的尸体。死亡方式专业:全是脑干被破坏。

但军车还是毁了。

感染者学会了围攻车辆。

下午将近四点,他们抵达了江北桥头区域最后的安全据点——一个废弃的江边水文站。

两层,砖混结构,窗户窄小,面向江面的监测平台可以俯瞰整座跨江大桥。赵老说他以前工厂的运输队常在这一带活动,水文站地下有一条旧时通船的暗渠——他需要确认暗渠是否还能通向大桥的下层铁路通道。

纪临站在水文站二楼的监测平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跨江大桥。

桥长约三公里,上层公路桥面、下层铁路桥面。此刻桥面上散布着废弃的车辆——小轿车、公交车、几辆军用卡车。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移动的感染者。看起来是可以通过的。

但桥的江北端有一个军方检查站。

不是废弃的——是被摧毁的。检查站的混凝土掩体上布满了抓痕和已经干涸的大量血迹。军车侧翻,车顶被撕开。武器箱被搬空。地上有弹壳铺了薄薄一层。检查站后方有一个仍在冒烟的火堆——不是今天点燃的,可能烧了两天了。但还在烧。

"检查站沦陷了。"纪临放下望远镜,"不是今天的事。可能已经失守了半天以上。"

"那就是说,没有军方可以帮我们过桥。"许知远的声音很平静。

"也没有军方可以在我们过桥之前炸掉它。"何建民补充了一句。

这是一个残酷的等式:军方的沦陷

=

过桥的唯一阻力只剩感染者。而感染者至少怕光。

天黑之前必须过桥。

纪临回到水文站一楼,召集所有人。

"我们有两个选择。"他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第一个:原地等到天黑,冒风险过桥。第二个:现在出发,趁着还有日光——但是准备不足,可能出意外。"

"投票。"苏青说。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要求投票。纪临一开始提出的"所有重要决定都投票"的规则,正在被团队内化。

票数:现在出发——何建民、纪临、陈远("我不等了")、赵老("天黑了更走不掉")。等等——苏青、许知远、周梦。林小雨看了看两边,举手:"现在。但我要吃颗糖先。"

苏青笑了。纪临注意到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心地笑。

八票赞成现在出发,三票等等。投票通过。

准备过桥的最后十分钟,团队在水文站一楼做最后的物资补充和伤口处理。

纪临站在窗户前,看着逐渐偏西的太阳。剩下的日光大概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走完三公里的桥应该足够。但前提是没有变数。

许知远走到他旁边。

"沈北辰——"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现在说?"

"现在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以后。"许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其实没有灰。"三个月前,他私下找过我。他的研究被试过同一个东西——神经协调性病毒。NC系列。他在做动物实验的时候,发现有几种病毒株能在宿主之间建立某种'信息通道'。不是语言。更接近蚂蚁的信息素。他当时很兴奋。说如果成功,可以用于军事——让士兵在战场上无声协同。他让我帮他整理了一部分临床数据。后来项目被军方接手了。我签了保密协议。再之后研究所就失联了。"

"你说他让你帮他会诊过一个病人。"

"对。就是研究所送来的一个实验员。咬伤——说是实验室动物咬的。他的症状跟今晚的感染者一模一样。"

纪临沉默了很久。江水在窗外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你是说——这不是天灾。"

"从一开始就不是。"

团队整装准备过桥。何建民推开水文站的门,打头阵走向桥面。他走了十步,突然停住。纪临赶上去——桥面的第一个拐角后面,趴着一只感染者。不是睡着。不是等待。是蹲伏。它的瞳孔没有任何动摇,身上也没有伤口。在所有人都以为桥是空的时刻,它像哨兵一样蹲在那里——见到人后,没有扑,反而后退了。退了三步。然后仰头,发出了那声嚎叫。整个桥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脚步。从桥的另一端,从桥下,从废弃的公交车里——它们像被同一个开关激活了一样,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