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霜降之夜 > 第09章 七楼


桥面上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不是几十只。是上百只。它们从废弃的公交车里爬出来,从桥下层的铁路通道翻上来,从江北端桥头两侧的阴影里涌出——那只那只哨兵的嚎叫像投入池塘的石块,涟漪迅速扩散为浪潮。

"退!退回水文站!"

何建民的命令在桥面上炸开。他掩护团队倒退——手里只有消防斧和一把手术刀,面对蜂拥而来的感染者群,他没有前进,而是站在团队撤离路线的最窄处,用金属斧面连续敲击桥上的护栏。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让最前排的感染者明显停顿了一瞬——对巨响的回避本能还有残存。

就是这个瞬间。团队全部退回了水文站。何建民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铁门锁上。铁门上立刻响起密集的撞击声——不是拳头,是整个身体撞上来的声音。金属凹了一个又一个小坑。

"它们不会撞太久。"何建民靠着门喘气,"没有视觉目标,声音刺激消退后就会散。"

他说对了。大约四分钟后,撞击声停止了。纪临从窗户看出去——感染者们没有完全散去。它们在桥上游荡。那只哨兵仍然蹲在原位。桥被看守了。

过桥计划暂时搁置。日光在变短。气温在下降。水文站太小,被包围的话撑不过一天。

"我们需要一个更高的据点。"赵老指向水文站南边,"那栋楼——老教师楼。七层。顶层能看到整个桥面和江北端。如果有东西想包围我们,从顶层能看到提前预警。"

七层教师楼是六十年代的建筑,灰色砖墙,外挂楼梯,窗户多数完好。一楼被一个废弃五金店占据,店门是卷帘门,开着半截,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铜管、电线、旧工具。赵老在一堆旧货里翻了大约三分钟,找到了一把六角扳手、两卷绝缘胶带、和一个还能用的手摇发电手电筒。

"好地方。"赵老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逐层清理大楼。

何建民打头,纪临紧随。每层楼四个单元,逐一检查。前三层没有感染者。第四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坐在沙发上,死于心肌梗塞,不是感染。茶几上有一张未完的稿纸,写着"关于'双减'政策实施五年来——"。是退休教师。可能是疫情爆发前自然死亡。也可能是被吓死的。无从判断。

第五层没人。

第六层——纪临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婴儿的哭声。

何建民立刻举起了消防斧。纪临拦住了他。

"是活人。"

他们在六楼最里间的单元里找到了一对母子。母亲大约三十岁,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婴儿大约七八个月大,裹在一件大人的羽绒服里,哭声已经很微弱了——是那种哭都哭不出声的虚弱。

母亲看到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把婴儿往怀里抱紧,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何建民手里的斧头。

"我们是人。"纪临蹲下来,让她看清自己的脸——没有红色瞳孔,没有黑色血管纹路,在正常呼吸。"我叫纪临,是护士。你叫什么?"

"……孟丽。"

"孟丽,你在这里多久了?"

"前天——前天晚上——我老公下楼去买奶粉。没回来。"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筋疲力尽后的无声流泪。纪临看着婴儿——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母乳断了最少二十四个小时。脱水早期。再拖下去就是器官衰竭。

"我们有水。"苏青说。她已经从急救包里翻出了一袋葡萄糖注射液——没有针,没法输液,但可以倒进嘴里。她拧开注射液袋的一个角,把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婴儿嘴里。婴儿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开始吞咽。

纪临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碘伏、和最后两袋口服补液盐。

然后他意识到了问题。

团队开会。地点在七楼一个空置的教室里——最大的房间,窗户面向长江。所有人围成一圈。何建民站在窗边放哨。赵老在调试手摇发电手电筒。陈远坐在角落,手腕上红绳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吸了他的汗。

"情况。"纪临把问题摊开,"孟丽的体力严重透支,无法独立行走。婴儿太小,不能离开人。带她们走——我们过桥的速度至少减半。我们的饮水和食物只够支撑十二个人明天中午。多了两张嘴,撑不到后天。"

"你是想说——不救?"苏青的声音又高了。她今晚已经第二次对纪临用这个语调。

"我没说。我在陈述事实。然后投票。"

苏青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微弱的、表示她在为刚才的误会羞愧的弧度。

"我先说。"苏青举手,"我投救。我们是人。如果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放弃,那我们和外面的东西没有区别。而且——"她看了婴儿一眼,"他还是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还没被污染过的东西。"

"我投不救。"何建民。他的理由只有一个词:"速度。"然后补了一句,"但弃之不顾和杀死是两回事。可以留水和食物。"

"不救。"许知远。理由很平静:"我们必须明天天黑前过桥。这是底线。"

"救。"陈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那根红绳。所有人都懂了。

"救。"赵老停下了转手电筒的手。"我活了六十八年。不差这几步。"

"救。"林小雨。"反正我已经习惯有人拖后腿了——"她看了一眼赵老,赵老哼了一声。林小雨嘴角弯了一下,补了一个称呼:"赵爷爷。"

"救。"周梦。她放下了摄像机。"这是我的票,不是记者的中立。今天是幸存者的选择。"

七比二。纪临投不投已经不影响结果。

"我投救。"他还是说了,"因为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希望活着出来的那个世界,不是什么都可以放弃的世界。"

苏青看着纪临。她眼睛里有一种比感激更复杂的东西。

孟丽被安排在最安全的七楼教室中央,靠墙。婴儿喝了补液盐和一点点稀释的葡萄糖水后睡着了,呼吸稳定。

但苏青在给孟丽做基础身体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孟丽的小腿后侧有一个伤口。不是咬伤。是擦伤——像是从什么尖锐物体上刮过。伤口边缘有几根暗色的血管。非常细。非常浅。但如果用纪临见过的那种黑色血管纹路来比对——这个伤口不是今天划的。可能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潜伏期。空气传播的潜伏期。

苏青站起来的时候,纪临从她眼睛里的恐惧读出了全部。

孟丽也看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怀里的婴儿。然后抬头看着纪临。

"我还有多久?"

"不确定。空气传播的潜伏期比咬伤长。可能还有几小时。可能一夜。"

孟丽把婴儿抱紧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安静的话:

"那你要答应我——带他走。不是救我。是救他。他是干净的。他没被咬过。没被任何东西碰到过。"

夜深了。从七楼的窗户看下去,桥上的感染者仍然没有散去——它们在黑暗中凝固成一片静止的海洋,等待着下一个刺激、下一条指令、或者下一个活人。纪临看着那片静止的、暗红色的瞳孔海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它们不是猎食者。它们是守卫者。桥——不是通道。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