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床的尽头,是洛阳东郊的一片枯黄麦田。五千骑兵从河床里涌上来的时候,马蹄踏碎了田埂上冻了一夜的薄冰,脆裂声像一串点燃的爆竹,在寂静的晨野里传出去很远。
李牧勒马停在田埂上,远远望着前方那座城。
洛阳比他想象中更壮观。即便是在这个朝暮将倾的年末,城墙依然高耸巍峨,城楼上的飞檐在晨雾里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黑影。但此刻,那些黑影的间隙里正冒着浓烟——不是一两缕,而是十几股黑色的烟柱从城西方向升起来,像有几只巨大的墨笔同时在天幕上涂抹。
"着火了。"赵校尉策马赶到他身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看方向,是宫城西侧。西凉军在烧城。"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勒着缰绳,目光在那十几股烟柱之间快速移动。董卓撤军之前纵火烧洛阳,这是历史上的事实——火烧洛阳,焚毁宫室,天子百官被挟持西迁,洛阳城在烈火中沦为废墟。史书上只写了寥寥数语,此刻亲眼看见那些烟柱,他才明白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血和灰。
"赵校尉。"李牧转头。
"末将在。"
"你带一千骑兵,立刻进城。"李牧语速极快,每个字都裹着冷气,"找到起火点,组织留守百姓救火。水井、水渠、洛河引水——能用的水全用上。分三队,一队去宫城,一队去东市,一队去南城民宅。火势最大的是西城,但风向是往东刮的,东城和南城的民居必须保住,否则火势连起来整座城都会烧光。"
赵校尉听着,脸色逐渐凝重。他是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救火这种活儿虽不在他擅长的范畴里,但李牧三言两语把主次分得清清楚楚——宫城要保、东市要保、南城民居要保,火不能连成片。
"末将明白了。可是——我们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只是骨架。百姓才是救火的人。"李牧说,"你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敲锣,敲钟,用一切能出声的东西把百姓喊出来。告诉他们——守住自己的房子,守住自己的街,西凉军跑了,没人烧他们了。只要人心不乱,火就能灭。"
赵校尉抱拳,掉转马头,手一挥,身后一千骑兵跟着他朝洛阳东门奔去。马蹄声急促而有序,像一阵骤雨泼向城墙。
李牧看着那一千骑兵的背影没入城门洞,然后转头看向剩下四千人。四千骑兵在他身后列成四片方阵,晨光打在他们甲胄和兵器上,泛起一片冷铁的光泽。项羽勒马在他身侧,乌黑长戟横在鞍前,正闭着眼听风。
"其余人,跟我走。"李牧调转马头,朝洛阳城西方向策马而去,"董卓在城西烧城之后会走哪条路?走西行的官道。官道出城三十里是函谷关方向,他的辎重队现在应该在出城的路上。我们绕到城外西南那片坡地上,从侧面咬住他的尾巴。"
四千骑兵同时催马。蹄声骤然响起,像一匹宽阔的灰布被猛地撕开。
出城之后,视野陡然开阔。洛阳西门外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再往西去,官道两侧是连绵的缓坡,坡上荒草丛生。李牧策马奔上最近的一道坡梁,勒马站定,远远望去——
官道上,一条漫长的队伍正在向西蠕动。辎重车、骡马、步卒、宫眷的轿子、装载金银铜器的牛车,队伍拉得极长,从头到尾至少有五六里。队伍最前方隐约可见一面巨大的黑旗,上面绣着的字太远看不清,但那个尺寸、那个高度,只有董卓的中军大纛配得上。
李牧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就在那面大纛的侧后方,有一面稍小一些的旗,红底黑字,一个"吕"字正在晨风里翻卷。
吕布也在。他伤没好,但也在撤退的队伍里。
李牧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升起来两竿高,晨雾正在散去,西行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辎重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还没察觉到身后的威胁。
"传令!"李牧抬手,"一字横阵展开,四千人分成前后两波。第一波两千人从南侧坡地上俯冲下去,冲断辎重队的中段。第二波两千人等我信号再动,从北侧抄上去封住他们的退路。"
四个校尉分头领命。四千骑兵在坡梁后面展开成一个巨大的"V"形,两翼前伸,中段收拢,像一只即将合拢的钳子。
项羽策马走到李牧身边。他一直在看远处那面"吕"字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吕布的伤还没好。他从关里撤出来了。"
李牧点头:"董卓怕他留在虎牢关被联军围死,所以带他一起走。"
"他骑不了马。"项羽又说。
李牧偏头看他。项羽的目光定在远处那面旗下方,他的目力比李牧好得多,能看清普通人看不清的细节。"吕布坐在一辆车里,不是骑马。他的右肋被裹着,手抬不起来。"
李牧的心跳快了半拍。吕布伤重到连马都骑不了——这意味着项羽如果冲进中军,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法还手的吕布。这原本只是一次骚扰截击,目的只是咬住董卓的尾巴,让他跑得不痛快。可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了。
"你打算怎么做?"李牧问。
项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横在鞍前的乌黑长戟竖了起来,戟尖指天,在晨光里凝成一枚黑色的刺。
"我带一千人,直冲中军。"项羽说,"其他三千人,围住两边。"
李牧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千人直冲中军大纛——董卓身边至少有上万西凉步骑保护,用一千人去冲,跟用石头砸水桶一样,水花大但桶不一定破。但提出这个方案的人是项羽——虎牢关前五十回合打退吕布的项羽,西楚霸王项羽。
"去吧。"李牧说。
项羽没有应声。他只是催动胯下的战马,从坡梁上策马而下。他身后,一千骑兵跟着他默不作声地出了阵——那支队伍和赵校尉带去救火的那一千人不一样,这一千人身上带着一种比火更烫的东西,是他们跟了项羽练了几天之后长出来的。
李牧骑在坡梁上,看着那一千骑兵在项羽的带领下缓缓加速。从坡顶到官道大约一里半的距离,他们在前三分之二的路程里维持着中速,等到距离官道只剩五百步的时候,项羽忽然把长戟从肩上放了下来,横在鞍前。
那一千骑兵同时加速。
蹄声从"嗒嗒嗒嗒"骤然变成"轰隆隆隆"。像山崩的第一声闷响,从地底涌上来。李牧骑在坡梁上都能感觉到马蹄传来的震动沿着脚底板往上蹿。
官道上,董卓的辎重队终于发现了侧翼来的威胁。中军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辎重车开始往中间收拢,外围的步卒慌忙列阵。但西凉步卒刚把盾牌立起来,项羽已经到了一箭之地。
那杆乌黑长戟第一次出手。
李牧在坡梁上看不太清细节,他只看见项羽的身影冲进西凉步卒阵列的瞬间,那一片盾牌像是被一枚无形的钉子砸中一样,中间塌下去一块,紧接着整面盾墙从那个缺口开始向两侧撕裂。项羽的马没有减速,冲破了第一道防线之后继续往前冲,他身后的骑兵跟着那个缺口涌进去,像水灌进一条干裂的堤坝。
官道上顿时乱成一团。
辎重车被撞翻了几辆,车上的粮袋散了一地。骡马受惊嘶鸣,拉车的牲口扯断了缰绳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西凉步卒的训练在这一刻暴露了极限——他们习惯了列阵而战,习惯了对峙和消耗,当一支骑兵像尖刀一样刺进队伍腹部的时候,中段的指挥系统失去了作用。
李牧在坡梁上看着,手指攥紧了缰绳。他看见了那面"吕"字旗在摇晃,看见那面黑底大纛正在急速向后退——董卓的中军在收缩,在向后退缩。
"第二波!"李牧大喝。
坡梁上剩下三千骑兵应声而动,分南北两路朝官道两侧包抄过去。李牧策马冲在最前面,环首刀出鞘,刀身映着冬日的阳光,一道白晃晃的光在视野里晃动。
他从北侧坡上俯冲下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队试图列阵反击的西凉骑兵。大约两三百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重甲的校尉,手里挥舞着一柄长刀朝李牧这边冲来。
李牧没有减速。
他以前遇到这种场面会紧张,但今天身体比脑子快。十点武力加到52之后,他的反应速度有了质的提升——那柄长刀劈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刀锋的轨迹,他的手臂已经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回应。
环首刀从侧面荡过去,格开那校尉的长刀,顺势一抹。刀锋划过对方护颈甲的边缘,割开了一条口子。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翻下去,被后面的骑兵踩在脚下。
李牧没有停。他带着三千骑兵从侧翼压上去,把那支试图反击的西凉骑兵队伍从中间冲断,然后继续向前突进。眼前到处是人影、马影、晃动的兵器反光,耳畔是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踏过人体时发出的闷响。
然后他看见了中军大纛。
那面巨大的黑旗就在前方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旗杆插在一辆特制的高车上,车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西凉精锐步卒,甲胄明显比其他士兵厚一截,手里握着长矛和斩马剑。车旁有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紧闭,车顶上站着一个身披锦袍的中年人,正扯着嗓子朝四周喊话,声音尖锐急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鹳。
那人是董卓。
李牧认出了那件锦袍——正史里描写过无数次,董卓入京时穿的是一件绛紫色锦袍,腰佩玉带,体型肥胖。此刻他站在那辆马车的车顶上,面色煞白,双手胡乱挥舞着。
而在马车侧面,另一辆相对较小的车里,一个人正掀开帘子往外看。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右肋裹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透出隐隐的暗红色。他的左手撑在车框上,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吕布。他连自己掀帘子都吃力,那只完好的手上缠着纱布,是虎牢关前被项羽震裂虎口留下的痕迹。
李牧的目光在吕布身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项羽。
项羽已经冲到了中军大纛外围。他那一千骑兵在中军外围的西凉精锐面前遇到了真正的阻力——这些步卒比外圈的杂兵强得多,盾牌叠在一起,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捅出来,组成了一道密实的铁刺丛。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长矛刺中胸腹,哀鸣着栽倒下去,马背上的骑兵滚落在地被紧接着的阵列踏过。
项羽的马在距离董卓马车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被一矛刺中。那匹跟了他几天的战马前腿一软跪了下去,项羽在它跪倒的瞬间从马背上弹起来,双脚踏在一面盾牌上,盾牌和举盾的士兵一起被踩得往下一沉。
然后项羽落地,步行前冲。
李牧在那一刻忘记了呼吸。
他看见项羽一个人在步卒阵列里前进——那杆乌黑长戟在他手中旋转如轮,左劈右扫,每一戟落下去就有一面盾牌裂开、一杆长矛折断、一个西凉士兵倒下。项羽没有停顿,他的每一步都在向前,脚下踩着的是碎盾、断矛和人。血溅在他的暗铁色轻甲上,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董卓在马车顶上看见他了。那个肥胖的身影猛地往车帘后面缩了一下,尖锐的声音从车顶传来——"拦住他!拦——"
没有人拦得住。
项羽手中的长戟在第二十八步的时候忽然脱手飞出去,戟尖穿过两名西凉士兵之间的缝隙,"噗"的一声钉进了马车车壁,戟杆颤动着嗡嗡作响。车内的董卓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项羽随后赶到。他空着手冲到马车前面,左手抓住戟杆抽出来,右手攀住车辕翻身上了马车。整个过程不过两息。车顶上那个锦袍身影还没来得及往车下跳,项羽已经到了他面前。
长戟横拍。
戟杆拍在董卓的右肩上,把他整个人拍得往左侧一个趔趄,从车顶滚落下来,摔在地上。他挣扎着要爬起来,项羽从车顶上跳下,一只脚踏在他后背上。
"别杀我!别杀——你,你要什么?钱?地?官爵?我都能——"
他没能说完。
项羽的戟尖刺穿了他的后颈,从喉结前面透出来。鲜血从戟尖的血槽里喷涌而出,在冻土上洇开一片暗红。那具肥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中军大纛周围的西凉士兵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