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裴霁从路灯下面走出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身体往前倾,脚步踉跄,仿佛稍有停顿就会整个人塌下去。
他走到距离我和亚瑟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目光先落在亚瑟手里的蓝色绒布盒上,然后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移到我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角却垂着,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人从两边往中间挤压过。
“昕昕。”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毛玻璃,粗糙、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砺过的痛感。
亚瑟站了起来,顺手把那枚戒指揣进裤兜里,侧过身挡在我前面。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归属的物品。
裴霁的目光从亚瑟脸上掠过,又落回我身上,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亚瑟伸出手臂拦住他,他的肩膀撞在亚瑟的胳膊上,整个人晃了晃,像一片被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枯叶。
他竟然没有反抗,只是任由那只手臂横在自己胸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昕昕。”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周围起哄的学生安静了下来,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
巴黎午后的阳光落在石板地上,反射起一片刺眼的白光,照在裴霁那件旧外套上,照出袖口的磨损和领口的翻毛。
“我把什么都给你。”
“公司、房子、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你不要的那些我也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我发现……我最爱的一直是你。”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的哗啦声响了又停。
我站在亚瑟身后,隔着他的肩膀看着裴霁。
那张脸曾经好看得让整条街的女孩回头,如今颧骨高耸得挂不住肉,眼窝深深陷进去,胡茬遮住了原本清晰的下颌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被人把骨头外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抽走了。
那双曾经在江边烟花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眶里蓄着的东西随时要决堤。
此刻站在巴黎六月的阳光下,穿着一件路边超市打折才能买到的旧外套,像一件被人遗弃了很久的旧物,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是被谁郑重地捧在手心里的。
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静。
我抬起左手,让阳光穿过亚瑟还没来得及给我戴上、只是从盒子里拿出来的那枚铂金戒指。细细的光圈从指环中间漏下来,落在我掌心里晃了一下。
“裴霁,”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的未婚夫,亚瑟。”
裴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那圈光晕刺穿了什么脆弱的组织。他的目光钉在那枚戒指上,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的肩膀耸动着,那种笑和哭搅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直起身,眼眶里蓄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眼泪顺着那张瘦削凹陷的脸淌下来,砸在石板地上,留下一小圈一小圈的湿痕。
他对着我喊,声音又尖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你爱的是我!昕昕!你从小就追在我后面跑!你从小就爱我!你怎么可能嫁给别人!”
亚瑟侧过身把我护得更紧了一点,他的手掌搭在我肩膀上,掌心干燥温热。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地在我耳边问了一句:
“要不要我让他走?”
我摇了摇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从亚瑟身侧绕出来,站在裴霁面前。
他仰起头看我。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了下来。
不知道是腿软还是为了仰视我,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指抓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浇透了的流浪狗,哆哆嗦嗦地等着谁给他撑一把伞。
我看着他,轻轻开口。
“裴霁,我曾经爱你。”
“用了我的整个青春。”
“可你把我的爱踩碎了。”
裴霁仰着头,泪流满面地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从砖缝里抬起来,朝我的手腕伸过来,指间沾着灰,抖得像风中残烛。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
“你把我的爱踩碎了,现在又想来捡碎片。”我把最后那一句话说完,“裴霁,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砸在地上,指关节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有人在小声讨论,有几个法国学生皱着眉互相交换眼神。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裴霁跪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声音:
“昕昕……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求你了……”
我看着他。
然后我转身,挽起亚瑟的手臂。
亚瑟的手覆上来,握紧了我的手指,十指交扣。
“走吧,”我说,“回家。”
我们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叫——“陆晨昕——!”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了法国保安呵斥的声音、学生压低声音的惊呼、还有那个人被架起来时鞋子蹭在地面上的拖拉声。
亚瑟握紧了我的手,他没有催促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稳稳地走在我的左边,步伐和我保持一致,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阳光落在我们面前的路面上,铺了一地暖洋洋的金色。
我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今天的那家勃艮第餐厅,还开吗?”
亚瑟偏头看我,嘴角弯了弯:
“开着。我订了位。七点半。”